《步凰台》夏殊音

30、抗拒（5）

　　害怕自己再抬头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上官念君不敢抬头，泪水一滴一滴落进汤饼里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强自压制着哽咽，埋首将几样食物吃得干干净净，这才将食案交还给母亲。
　　“你这孩子啊，怎么都不长进，沾到菰米了也没发现？”看到女儿那副模样，霍幸君微微笑了笑，拿出手巾擦净她嘴边菰米，再低低嘱咐，“念君，阿母得走了，明日再来看你。你照顾好自己，万事都小心些。”
　　“嗯。”上官念君强忍住将要落下的眼泪，微笑回答，“阿母，你也是。”
　　“我知道的。”霍幸君含笑点头，抬手抚一抚女儿泪湿的脸，关好了寝门后转身便要离开。然而刚一转过身去，她的目光已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手中食案险些摔到地下，有些惊慌地后退一步，低唤，“夫君……？”
　　“幸君，你身体倒是挺好，这样深夜了还能到处走动，我可实在想不到。”上官安从碧桃树的阴影中走出来，声音温和，脸上还带着微笑，“真是奇怪，那么多婢女都看不住你么？”
　　他和颜微笑着走来，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却只有霍幸君才知道，这种短暂的平静代表了多么可怕的怒意。
　　“我说过什么，你是不是又忘记了？那好，我再说一遍给你听。”他微笑着，走到那惊惶女子面前对她说话，以刻骨的温柔，“任何人不能接近念君居处，更不能提供食水与她，违者重重处罚。你还记得么？”
　　“妾没忘记。”事已至此，已没有任何能用恐惧挽回的地步，一味哀求更是无用。霍幸君深吸一口气，摈弃了惊惶，以无限决绝抬起头来，勇毅与他对视，“但若是如此放着不管，念君会死。妾是念君的母亲，妾做不到。”
　　“阿公，一切与阿母无关。”隐隐意识到后果的可怕，上官念君再不能袖手，隔着寝门提高声音开口，“你要处罚的人是我，别牵涉到无辜之人。”
　　“幸君，你还真是个顾念女儿的好母亲……为了那种女儿，你是不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上官安冷笑一声，不理会上官念君的插话，只指住霍幸君逼问道，“既然我的命令你没忘记，那就是故意的了？违背我的命令，你可知道惩罚是什么？”
　　“妾知道。”霍幸君再无恐惧，“哗”地将食案抛到地上，抬起纤瘦见骨的下颔，平静回答，“这是妾之过，还请夫君放过念君。”
　　她是博陆侯、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的女儿，当年名震大汉的景桓冠军侯、骠骑将军霍去病就是她的伯父。身为霍家长女，她天生便有皎皎不群的气质，性格坚韧刚强，仁顺却绝不怯弱可欺，又岂能与寻常妇人相较？危急时刻更是如此：此时被逼到绝境，大难当前，她天性中的倨傲反而抬头，面对那几乎可以决定自己生死的男子，她不复平日的恭谦，连一个卑下的“求”字也不再用，只用“请”字，貌似谦卑有礼，实则极尽倨傲。
　　“是么？”看出她卑顺姿态下隐藏的实质，上官安挑眉冷笑一声，命令身边奴仆，“去取鞭策来。”
　　眼看最可怕的事就要发生，上官念君又急又忧。然而她被关在房中，已有五天米水未进，平时不堪一击的门键在此刻成为坚不可摧的屏障，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突破。她心中恐惧，身上深衣不多时已被冷汗浸透。
　　“幸君，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莫要怨怪于我。”奴仆取来鞭策递到上官安手中，他一手将鞭策抖开，虚空里重重抽下一记，虚空中立刻响起刺耳的尖啸，令在场的每一人都绷紧了身子，清楚意识到何为“恐惧”。
　　然而，霍幸君除外。听到鞭声，她只是下意识以上齿紧紧啮住下唇，却直直立着单薄身躯，不说一句话，眼中倨傲之色不减。没有哭泣，没有哀求，凄寒月光映着她清瘦身形，似是一柄挺直的长剑。
　　上官安看清那女子冷傲神色，最后的清醒也被怒意完全取代，扬手一鞭抽下。鞭策破空的可怕声音斩断夜晚的宁静，撕裂了女子脆弱的身体。霎时间，剧痛猛烈冲击着身体的每一处，她在那力量的作用下踉跄倒地，鲜血从深深的创口涌出，染上了破碎的襌衣。明明痛到极点，她偏偏咬紧牙关，竭力忍耐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上官安一鞭再下。
　　不出片刻，他已打下十余鞭，每一记都又狠又准，堪堪用上十成力道。霍幸君倒在地上，白衣上鲜血斑斑，无数血红鞭痕印上苍白肌肤，纵贯了全身，那惨象令随侍的奴仆都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她躺在殷红血泊里，没有尽头的痛楚让她陷入半昏迷状态，却无法撼动她铮铮意志。任凭鞭策凌厉，她的脸上始终维持着倨傲的神色，即使嘴唇被牙齿咬烂，也未听到她呻吟一声。
　　那破空的鞭声同样传入上官念君耳中。那一瞬间，仿佛是恶毒的诅咒再次降下，小阁楼上阴暗的记忆在遥远的召唤里重重叠叠涌起，自己恐惧的奔逃，无助的呻吟，尖利的哭泣，母亲无情的鞭打，失控的藤条，疯狂的咒骂……以为早已被时光封印的一切倒流回脑中，她再度变为在小阁楼的灰尘与黑暗里瑟瑟发抖、嘤嘤哭泣的年幼贫女。
　　没人比她更清楚那种痛苦。鞭声还在继续，把她牢牢钉在黑暗的记忆里，现在与过去，双重恐惧感几乎将她撕为两半。
　　“住手……住手！”被那霍霍不断的可怕声音逼得走投无路，她用最大的力气嘶喊出来，“都给我停下！”
　　在那一刻，恐惧、悲哀与愤怒达到顶点。上官念君几乎疯狂，终于以一式旋风踢竭力击碎了障碍。她想也不想便迅速奔至母亲身边，用身体为她挡住那急雨一般落下的鞭打，再回身迎向父亲高高抽落的鞭策，看准时机劈手一夺，将末端抢入手中抓牢。
　　夺鞭的瞬间，她被鞭策下端扫中手臂，剧烈痛感袭来，她却无知无觉，一手牢牢抓住鞭策令父亲无法挥鞭，一手理开缠绕粘连在母亲脸上的乱发，略略拭去她脸上纵横的血污，低声唤道，“阿母，你怎么样了？听得见我说话么？”
　　“念……念君……”依稀听到女儿的声音，霍幸君勉强睁眼。当她看清来人是谁之后，竟然一下子撑着重伤的身体坐起来，焦急握住对方的手，用尽力气喊，“快走，该受罚的是我！念君、念君……你别管我，我能担待的，你走啊……”
　　说到后来，她力气不继，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地昏迷过去。就在神志清醒的最后一刻，她仍用力把女儿的手往外推，示意女儿尽快离开。
　　眼睁睁看着最残酷的一切在身边发生，上官念君终于被那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彻底击垮，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眼泪从心底涌出，漫上眼眶，无穷无尽地落下。
　　——什么都不能做么？那个无能的、只会哭泣的自己……
　　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开始，母亲便是如此无条件地对她好，无微不至地照料她的生活起居，满足她的一切要求，甘愿不顾性命地保护她，违反命令为她送食水，甚至在这垂危的时刻也要一力担待，不曾想她自己也是个病弱女子，只求以单薄身躯尽可能为她挡下所有即将到来的危险。然而自己，就真的能躲在母亲背后心安理得地接受给予，即使母亲付出了全部，也只认为那是应当？
　　不，绝不……这一次，该换她来保护母亲。
　　想到此处，上官念君再不犹豫，回身向着父亲跪倒，以清晰声音与坚决态度开口，一字一句，“阿公，我愿成为皇后。”

作者有话说

　　家庭的苦难篇结束~两只终于要重逢了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