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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抗拒(4) ...

  •   将女儿关入房中后,上官安急急召来医者为霍幸君视疾。待医者诊出她无事之后,他才稍稍放心下来松了一口气。
      “幸君,医者说你并无大碍,只要安心静养几日就会好转。”他坐在她床边,温柔向她一笑,“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夫君,等等!”霍幸君却不听从,急急抓住他的手腕,问出自己最关心的事,“夫君,你会如何处置……处置念君?妾求你留情,念君不管怎样都是你的女儿,你不能……”
      “幸君,这件事可不是什么小事,你少来插手!”不提则已,一提起就是满心怒气,上官安蹙紧双眉,用最大的耐心对她道,“立后之事已经商定,由不得她愿不愿意。若她听话答应还好,若是不听话,这种不肖的女儿不如没有!”
      “夫君,不可以啊……”听他语气异常严厉,竟是出离的愤怒,霍幸君心中惶恐难当,紧紧抓住他手腕不放,低声哀求,“念君是夫君的女儿啊,无论怎样都是……妾还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夫君抱着她又是唱又是跳,高兴得没有半分仪态……夫君你记得么?那时候你说,世间再也找不出同她一般美丽可爱的小女儿了……夫君,这一切你还记不记得?妾求你不要……”
      “那时候是那时候,如今是如今。已经什么都不同了,你到底明不明白?”上官安没有同霍幸君讨论这些零碎小事的兴趣,他已经相当不耐,若不是看在自己方才误伤了她的面上,早已把她摔到一边了,“你到底听见她对我说的话没有?那是为人女能对阿公说的?我上官安没有这种女儿!幸君,你把手放开!”
      以聪颖通透如霍幸君,又怎能看不出对方的不耐烦?然则若此时自己放他去了,他正在盛怒的当口,依照念君那倔强的性子,指不定又要说出什么言语与他对抗,要是真把他逼到尽头,念君也许会被活活打死……想到此处,她不由机伶伶打了个寒战,心中更加恐惧,一时间又找不出阻止他的理由,索性两只手一起拖住他,苦苦为女儿说情,“夫君,不可以、不可以的……你这样去了,念君会没命的……就当是妾求你了,你不能走……”
      “幸君,放开!”上官安最后的一点耐心也被消磨了干净,大力分开她的手摔开,转身就要走出,“有这种好女儿,我真想打死了她痛快!你再为她说情,我连你一起打!”
      上官安用了七八分力气,那一摔之下,霍幸君的身子轻飘飘飞出,头撞在床侧屏风上,连声音都没发出,便倚着屏风滑下坐倒,昏迷了过去。
      “幸君!”听见那异样的声响,上官安心知不妙,唤着她的名字回过头来。当他发现她已脸色苍白、闭眼委顿时,心中感觉又岂能用一个“恐惧”来形容。他急忙返回,抱起她身子去探鼻息,发现她只是昏过去了,心里的恐惧感才稍有减轻。
      片刻之后,霍幸君渐渐醒来。刚一睁开眼,她就艰难地翕动嘴唇,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缓央求道:“夫君,求你饶恕念君……”
      “幸君,你自己都这样了,怎么还要一心为那不肖女说话?”上官安又是怜又是痛又是气,完全拿她没有办法,只得将目前局势对她说出,“如今箭已在弦上,再不能回头了……我已与鄂邑长公主商定好要送念君入宫,连陛下那边也已首肯,难道我在这种时候还能反悔么?若是失信于陛下与长公主,必有后患!”
      “夫君,妾只知道念君是你的女儿,她不愿做的事,你不能这样强迫她去做。”她将手徐徐攀上他的肩,语声微弱,神色却极是坚决,“夫君,你真的不能放过念君么?”
      “不能。”上官安淡淡道。
      “那好,夫君你且看着!”霍幸君一声清叱,双手迅速拔出上官安腰间佩剑,举剑在手,牢牢抵住自己颈间,“若夫君执意不肯,妾也只好如此!”
      她出手之快,拔剑之疾,完全不像是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病弱女子能做出的动作。这变故来得实在太突然,他一点防备都没有,佩剑已被她下手夺去。
      “幸君,你在干什么?”这一惊比不得寻常,反应过来之后,他伸手就要抢下她手中剑,“把剑给我,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你不要命了?快放下,把剑给我!”
      “别过来!”霍幸君敏捷闪过,动作快如飞猱,后退到他碰不到自己的地方,手上长剑丝毫没松开,反倒加上了几分力道,言语冷静异常,“要带走念君,夫君不妨先看着妾自刎,之后再去不迟。”
      结缡多年,上官安怎会不知霍幸君温柔外表下隐藏的是怎样的决绝性情?一味僵持无用,她根本不会听从劝告,要是逼急了她,她说得出什么就做得出什么——他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暂时屈服,低声道:“幸君,快把剑放下。我听你的就是。”
      “当真?”她并不立即相信,只淡淡道,“夫君如果食言,知道后果是什么吧?”
      “我知道——你快把剑放下,我答应你就是了。”他自然不敢有任何作伪,诚恳回答。她再看他片刻,认定他不会说谎,这才终于信了他说的话,将佩剑交还给他。他拿到剑之后,立刻全力将剑掷得远远的,一直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霍幸君的拼死抗争终于使上官念君逃脱了一场能够预见的可怕惩罚。然而上官安的暂时屈服并不代表彻底的宽恕,此后,上官念君一直都被关在房中,没有他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近她的居处,更不能为她提供食水,违令者一律重罚。
      他的命令一下,上官家中的奴婢无一不是战战兢兢。虽然所有人都同情上官念君的遭遇,却更无人敢触怒上官安。整整五天下来,她一直被关在房中,水米无进,连一盌甘豆羹都没得吃。起初的时候,她还被那激烈异常的饥饿感搅得坐立不安,连做梦都会梦见母亲做的雕胡饭和汤饼,然而两天过去后,除了头晕无力之外,所有的感觉都麻木了。少了饥饿感的折磨,又无人打搅,她倒也乐得清静,又翻开《诗》读起来。随手翻来翻去,就算对字体依然生疏,三天过去,她也把手头的《卫风》《王风》《郑风》解决得差不多了。
      禁闭归禁闭,但是书还是要给足的,这么少可没办法消磨日子——第五天的夜里,她正在半睡半醒中如此想的时候,门上忽然响起了极轻极轻的剥啄之声。
      父亲已经下了严令,从此没人敢接近这里,更别说胆大到深夜来敲她的寝门了。抱着这种想法,第一声响起时,上官念君还以为是自己饥饿过度产生的幻觉,便翻了个身不予理会。然而那声音竟一直在持续,她心中一惊,急忙走过去查看。
      正当此时,本应该紧闭的门忽然打开。门外的淡淡月光下,只见霍幸君手中端着一个食案,微笑望着上官念君。她只着白色中衣,外面草草罩了一领襌衣,齐腰长发披在身后,连一支玉簪都没有别,和她平日妆饰严整的模样差得太远,应该是在匆忙之中偷偷跑出来的。她本自就清瘦,五日后再见时更加消减,单薄得似是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凄冷月光照着她急遽消瘦的脸庞,上面还有未干的晶莹泪痕。她病容憔悴,单影支离,仿佛那薄薄衣内包裹着的只有一具骨架。
      “阿母!”眼前这个憔悴瘦损的女子,与记忆中温柔秀致的母亲完全不是一个人。上官念君看了她好久才认出她是谁,不由大惊,压着声音唤了她一声,便被心中痛楚迫得发不出声音来,眼泪在不知不觉中夺眶而下,喉间声音散去,只剩下低微哽咽。
      “傻孩子,哭什么?”霍幸君却笑起来,仍是同平日一样的温柔,“阿母没事的,倒是你,看你都瘦成这样了,苦不苦?你都被关了五天了,我一点办法没有,今日才有机会拿到户钥,这才能来看你……念君,你不会怪我吧?都怪阿母太没用了,连救自己的女儿出来都做不到……”
      “不、不……”上官念君性格坚毅,几乎从不会为人为己而哭。然而此时,她却不能控制心中的哀恸,明明一直摇头,泪水却如雨而落,“我只是高兴……”
      “傻子,别哭,我好好的没事。”她慈爱地笑着,将食案递过去,低声嘱咐道,“来,快吃吧,是阿母亲手做的——出来时匆忙,也没办法好好做,只能对付着充饥了。”
      “谢谢……”她的声音被接连的哽咽阻断,只能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待她看清那几样菜式,霎时间又是一串泪珠簌簌而下,落进了案上的雕胡饭中。
      那小小的食案上,置放着一盌、一盘、二耳杯,外加一副漆箸和一副铜匙。盌中盛雕胡饭,盘中盛葵菹,耳杯中盛汤饼,都是清淡的吃食。即使因为匆忙而做得有些粗糙,也能看出母亲在其中用了多少心思。除去少了一耳杯酒,眼前食物和那日母亲亲手做给自己的朝食一模一样。而猜度其中原因,大约是看她那时喜欢,母亲才按着原样再次做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抗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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