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28、抗拒（3）

　　至于那位十一岁的小皇帝，她倒有些同情他。如果他真的就是自己在梦魇中见到的那个孩子，参考母亲曾说过的话，他八岁时就父母双亡，和自己竟算是同病相怜。根据她所知信息判断，那孩子多半就是个被绑在皇位上的傀儡，十一岁就被被迫宠幸妃嫔，选皇后也做不得主，在他背后操控傀儡的人大大获益，而他身为笼中囚徒，孤家寡人，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
　　要是自己也被强迫做了皇后，两个小傀儡碰到一起，指不定也挺有趣。
　　“老女人刚讲到汉武帝，你就梦到了他，真是太神奇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穿越的开端？越想越像了啊……呐，阿歆，要是你幸运地穿越过去了，帮我要一个刘弗陵的签名怎样？我真是爱死《云中歌》的陵哥哥了，做梦都想要他的签名！”
　　此时在禁闭中，再想起最后一次与瑾言在一起时她说过的话，上官念君唯有暗暗苦笑。曾经以为见到皇帝只是她痴人说梦，即使彗星撞地球了也不可能，但依照现在的状况，天方夜谭或许不久就会实现了。
　　究竟要不要同意做皇后，现在她还没有想清楚。考虑到还有母亲、云姨、阿夙在父亲手里，唯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未来怎样，的确不能预知。
　　思绪漂浮之中，夜色渐深，室内光线逐渐黯淡，简册上的字看不清了。她放下简册走到牖边，遥望夜空中那一轮高挂的冷月。
　　没有现代的污染，两千年前的夜幕是纯澈干净的深蓝色，没有一点令人不快的杂质。冷月高悬中天，素光清清冷冷，明澈如水波荡漾。她怅望良久，想起苏轼所作的《水调歌头》来，反复低吟着“人有悲欢离合”一句，遥看明月清辉，童年的记忆在溶溶月光中一点一点浮出。
　　——那是属于“贺怜卿”的记忆。
　　在旁人眼中，贺怜卿是贺家的大小姐，大家闺秀，名门淑媛。只有透过她自己的记忆，以及每一日后母与哥哥的恶毒咒骂，她才知道事实绝不会和传闻相同。
　　贺家是名副其实的高门望族，从清末开始就是成功的实业资本家族，百年来积淀起雄厚的实力，又借着上好形势回归大陆，成为对外开放后进驻本省的第一批公司，经过几代的积累已经成为举足轻重的商业力量。她出身在这样一个几乎能与贵族等同的豪门里，然而却与一切锦衣玉食、衣香鬓影无关。她是距离这些最最遥远的局外人。
　　父亲有一儿一女，就是她和后母所出的异母哥哥。说是后母，其实她才是父亲的正妻。父亲年轻时风流倜傥又英俊多金，生活浪荡糜烂，与无数女人有染，她的亲生母亲就是其中一个。母亲原本只是家中女佣，因为美丽柔顺引起父亲的注意，随后短暂迷恋了她一阵。母亲轻易沦落进陷阱里，一年之后就生下了女儿，由此引来正妻疯狂的妒忌，她对母亲拼命迫害，再加上那时父亲已经移情别恋，正妻借此机会，迅速将母亲与几个月大的婴儿赶出了贺家。
　　在外人看来，母亲就是个勾引男人的无耻狐狸精，殊不知这前前后后，一切都不由她自己做半点主。母亲被正妻赶出来后，亲生父母耻于她未婚生女的经历，与她断绝关系。她带着小女儿无处可去，几乎要轻生，所幸有个远房亲戚同情她，将自家一处小阁楼借给她住，又为她揽了几份零碎工作，让她能勉强糊口。
　　迫于生计，母亲每天要做五六份工作，拼命养活自己与女儿，甚至有时还要让那个并不富裕的亲戚接济。她拼命做工赚钱，不知历经多少艰难，才终于竭尽全力把女儿养大。
　　就在那段艰辛的时光中，母亲的性格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在贺家的时候，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美丽少女，温柔顺从不爱言语。自从被正妻扫地出门后，她变得乖戾尖刻、反复无常。或许是将自己遭受的一切都归咎于自己读书太少、只能任人摆布的缘故，她将所有顾念都寄托在女儿身上，为她取名为“歆”，只盼等她长大以后能摆脱自己的命运，有幸福无忧的生活。
　　自她懂事开始，她所见到的母亲就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女子形象，总是衣着破旧、头发蓬乱、声音尖利、动作粗野，鬓边白发早生，眼角皱纹重重，几乎从没有一丝笑容。她看上去已然四十多岁，哪里像是个仅有十九岁的少女？
　　在她的记忆，母亲待自己极度严苛，从来不给自己留一分钟的玩耍时间。每一天，她都只能蜷缩在阁楼上光线昏暗的一角，不是背诗词、练书法，就是做算术、学奥数。母亲会抽出时间进行抽查，那是她每一天最害怕的时候。因为母亲会问出各种刁钻的问题，哪怕她犹豫两秒钟，也会被母亲痛打，直到身上血痕累累，母亲才会停手继续抽查。若是还不能回答，此后便又是一轮无情的循环。
　　因为这一段黑暗的经历，此后的她最看不得的，便是谁的哭泣，谁的眼泪。只要听到哭声就会无法控制地全身发抖，想起从前小阁楼上那痛苦不堪的过去，这也正是那日在东市她如此异常的原因——她想去救的，不是别人，只是自己。
　　不止如此，在她五岁那年，听说市里开办了一家全国一流的跆拳道馆，母亲不顾高昂的学费，又揽了两份零工，终于咬牙将她送了进去。练习跆拳道又苦又累，那所跆拳道馆的教练又是出了名的严苛，五岁的孩子根本无法承受，她本身一点也不愿意，只是因为害怕母亲的藤条才咬牙坚持了下来。
　　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她，自然不可能如粉红言情剧的女主角一样，成为一只乐观开朗得打不死的小强。对她来说，那间终年都没有充足光线的小阁楼就代表了童年的全部，或者说，那就是一切恐惧与阴暗的代名词。除了母亲，她不被允许与任何人接触，因此逐年变得封闭冷漠，即使在母亲去世之后，情况也没有丝毫改变。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七年，母亲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在心力交瘁中病倒，并很快不治去世。她陡然间成了无依无靠的伶仃孤女，不知往何处去。年幼的孩童永远记得，那一年母亲只有二十六岁，却远远比五十岁的妇人还要衰老。生活这只恶魔残忍地碾碎了她的美丽，压弯了她的脊背，最终甚至彻底榨干了她年轻的生命。
　　就在这个时候，她那个多情浪荡的公子哥父亲似乎突然间转了性，想起了自己曾经和家中女佣有过一个女儿，便派人将那孤女接回了家。和旧时代的牵连被瞬间切断，小小的女孩在茫然无措中进入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世界，雕梁画栋，锦衣玉食，她仿佛是掉进了一场纸醉金迷的幻梦中，从一无是处的穷困孤女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世家大小姐。
　　然而，即使穿上了水晶鞋，灰姑娘也依旧是灰姑娘。外在条件变了，生活的实质却一点没有改变。父亲忙于事业，要好几个月才能与她打一次照面，整日操持家中的就是后母。她嫉妒之心依旧，见这次再没办法赶那碍眼的孽种出去，便整日污言秽语辱骂，不放过任何一个小题大做的机会。她的异母哥哥，后母所生的儿子资质平庸，关于家族的继承权问题倒是算计精明，与后母同气连枝。那个所谓的“家”里硝烟不断，每一日都有愚蠢的挑衅与谗言，比起童年时的小阁楼好不上多少。
　　为了发泄心中疯狂的怨忿，在她进入贺家的第一天，后母强行将她的名字从母亲取的单字“歆”改为“怜卿”。她年幼早慧，看着后母那看似慈爱实则饱含怨毒的目光，她已明白了一切。
　　怜卿，怜卿……这本身已足够不详，偏偏还要加上一个“贺”字，实在是绝妙的讽刺。母亲操劳一生，最终心力交瘁而逝，在后母看来也不过是卿卿可叹可怜，仅供茶余饭后的消遣，让人假惺惺掉两滴眼泪的谈资罢了。更或者，那堪“怜”的人，已说不清究竟是指向母亲还是自己。
　　于是，在那小小孩童心中，“贺怜卿”这三个字代表了最刻骨铭心的耻辱感，比恶毒的后母或愚蠢的哥哥更值得痛恨。她恨不能将那编织了无数虚假同情的名字撕得粉碎，更不允许任何人将其作为攻击自己的材料。
　　没有了母亲的严厉约束，再加上旁人的鄙夷敌视，贺怜卿将一切都归咎于父亲，满心怨气无可发作，索性横下一条心来我行我素，事事与父亲作对。父亲要她上私立贵族学校，她偏偏要上公立学校；父亲要她努力学习，她偏偏让成绩一落千丈……进行诸如此类的对抗。而与后母、哥哥的战争，她以一个漂亮的旋风踢击碎了后母最珍爱的景泰蓝，也永远切断了她的喋喋不休。此后的冷战，她再不在意。
　　就这样倔强着，直到如今。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或许这真是诅咒，待她好的人都存在得太过短暂。被带入贺家后，她就再没有那位好心亲戚的音讯，离奇穿越让她与唯一的好友分开，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真正的家人，又发生了这样滑稽可笑的事情。一切的温暖都注定不会长久。
　　——这是命运下在她身上的恶毒诅咒么？
　　被逼迫到这个地步，纵然是坚毅果敢如她，也一样觉得一筹莫展。她决不愿当那个傀儡皇后，然而身边有那么多家人，若要对抗到底，他们难免会被卷入，后果没有人能预料。
　　夜色已深，一轮明月高挂中天，洒下素光千万。上官念君沐浴在那素白盈辉中，默默沉思着。对于那时的她来说，所谓“未来”还是太过遥远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女主的身世对她的性格以及今后的剧情发展起了决定性的影响~经历决定性格，性格促成经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