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27、抗拒（2）

　　“阿母！”上官念君未料到母亲会替自己受这一记，看她模样，心中惶急非常，一边将她抱在怀里，一边凑近她低声问道，“阿母，你怎么样了？”
　　“没、没事的……”霍幸君软软倒在女儿怀中，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脸上一片痛楚，但为了不让女儿担心，她勉强笑了一笑，唇齿中发出微弱的单音节，却低得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幸君，你真是……你、你……你替这不肖女儿挡什么？我恨不能将她打死了干净，你何必管她？”见自己误伤了她，上官安又惊又急，上前想要察看她伤势，“你怎么样了？痛不痛？我伤着你没有？”
　　“滚开！这里不必你惺惺作态，走远点！”上官念君也动了真怒，扬手猛地将他挥开，冷冷叱道，“你打我就算了，这下居然连阿母都打，你还算是个人么？想动手？好啊，我今日就奉陪到底！”
　　“你……”上官安再次受激，怒得眼睛都发红了，一步跨上前，扬起手又要批下，却又担心再次误伤霍幸君，僵了一刻后还是缓缓放下手退后，口中尚恨道，“我怎么会有你这种不肖女？”
　　“想做皇后，你自己去做就是，一切随你自己的愿。”她冷笑，开口便是冰冷音节，“我最恨谁强迫。”
　　“念、念君……”在父女二人争吵的间隙，霍幸君渐渐缓过一口气来，当即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摇头，声音微弱，“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啊……那是你阿公，不是别人，你不可以这样对他……”
　　“阿母，你不必理会他。”上官念君收敛了锋锐怒意回望母亲，面部表情终于放柔和了些，但声音依然肃杀如冰，“我没有这样的阿公。”
　　“念君，你不能这样……”霍幸君握住她的手，脸色苍白，摇头的动作缓慢但坚决，“再怎样说，那都是你的阿公……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你明白么？”
　　“他不配。”上官念君抬头看了那名义上的“父亲”一眼，冷冷回答。
　　“念君，你要听阿母的话。”霍幸君竭力地朝女儿微笑，用温柔化解她的戾气，“再怎么样，阿公终归是阿公……你不愿意做皇后，我们还可以慢慢再说，这没什么的……只是不可如此对阿公不敬。”
　　“幸君，别再说了！”上官安双眼赤红，只碍于霍幸君在场，一腔怒气尚未完全失控，压抑着低声道，“你让开，让我好好教训她！”
　　“请便。”上官念君不屑，唇角浮出一钩比刀锋还锐利的冷嘲。然而听了母亲的劝解，再看她那样苍白的脸色，一向坚决的意志却渐渐瓦解。
　　——从来都是决绝勇毅，一言既出就再不回头，不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可是这次不行了么？
　　面对父亲的怒火，她自然不会害怕，再怎样她都不会屈服，要斗就只管斗到底。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她不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母亲，还有阿弟，还有云姨，他们都对她那样好。自己在交手中当然不会吃亏，他们却不是这样。母亲刚才为了保护自己已经被父亲误伤，往后还有谁会继续，她真的不敢再想下去。
　　来到这里已经有不短的时日了，母亲、阿夙和云姨对她照顾有加。和他们在一起，比在真正的家人身边还要温暖得多。以往都是他们照顾自己，而这一次变起眉睫之间，自己全力一搏，求得从困局中脱身固然是上策，但身边还有他们，哪怕自己陷入樊笼，也要用尽方法保护他们，不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念君，听话。”霍幸君的态度异常坚决。
　　“我明白了，阿母。”沉吟片刻，上官念君抬起头来，以平缓语气对父亲说道，“望阿公你顾惜阿母，我任你处置便是。”
　　“都愣着干什么？”上官安冷声提醒对那群倒了一地的奴仆。而他们痛声连连地站起来，在上官念君身边松松围成一圈，竟是所有人都在这年仅五岁的小女孩面前畏畏缩缩，无一人敢上前抓她——害怕激怒了这位性情刚烈的少姬，自己免不得又有一顿苦头吃。
　　扶母亲在榻上躺好后，上官念君霍然回首，那凌厉目光划在奴仆们脸上，又让他们一阵畏惧后退，有胆怯者已经腿脚发软，要不是上官安在此，早想夺路而逃。
　　看到奴仆们的丑态，她冷笑一声，仰首铮铮道：“我自己会走，不必劳驾。”
　　在众人的惊愕目送中，上官念君从容向母亲拜别，而后徐徐整衣，意态清闲地从堂中走出，着履下堂，缓步远去。所有人都忘了她还只是个五岁稚女，一齐被那慑人气势震惊，呆了好半天才在上官安的怒喝中清醒，陆陆续续地跟了上去。

　　上官念君坐在自己房中，手中随意展开一卷简册，漫不经心地读着《诗》。屏风后一阵震天喧响，想是奴仆正在闭户。她报之一笑，根本不想多加理会，继续从从容容读自己的《诗》，心中对父亲的愚蠢做法甚是不屑。
　　——要是真的想逃，凭自己身手，再多的障碍也不会是障碍，何况是区区一道门户？这方法也实在太可笑。
　　她将简册铺在案上，默读从前母亲曾教给她的那首《女曰鸡鸣》：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行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早在小学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诗经》里的《国风》大多是写爱情，这首《女曰鸡鸣》自然也不例外。而自从听母亲吹奏过篪曲之后，她渐渐喜欢上了《女曰鸡鸣》，时常默默诵读，翻来覆去念得多了，也对其中温情有了朦胧的了解。
　　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婚姻，自己身为贺怜卿的时候不曾了解，成为这个“上官念君”之后就更没有机会知道。
　　在现代社会生活了十七年时间，其间种种纷繁，然而在她看来，所谓“爱情”不过只是时光的谎言罢了。一边是高楼大厦、灯红酒绿，各色欲望在阴影里穿行而过，如蛆虫爬在腐烂的尸体上滋长繁殖，互相缠绕成扭曲的黑色藤蔓，最终会反过来将宿主绞杀在黑暗里。一边是少女漫画、粉红言情，生生捏造出各种貌似美丽实则可笑的爱情童话，最多的就是王子与灰姑娘，借此吸引花痴少女的眼球与尖叫，却只要经过现实一击，那些苍白的泡沫就会支离破碎。
　　而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以后，一切就更加模糊了。
　　从前自己对古代的印象，无非是相当的程式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后宫三千，妃嫔争宠……旁观上官念君的父母，似乎是少有的情深了，然而在大事上仍是父亲一人独断，母亲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只能默默忍受一切。经了今日的变故，她总算明白什么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
　　如今回忆起方才的一切，所有真实发生过的事都如恍惚梦魇。
　　进宫做皇后……那个母仪天下、统领后宫的皇后，在她心目中只是个不可触摸、高高在上的模糊影子，要自己这个流离陌生时空的客居者来做，想想都实在太过荒谬。以前也硬着头皮陪瑾言看过一部TVB的《金枝欲孽》，是后宫嫔妃流血争宠的剧情，里面的皇后地位最高，却只是徒有虚名，不择手段同皇帝宠妃争斗多年，好不容易勉强扳回一局，最后仍然在老对头手中惨败下去，彻底失去了皇帝的信任，这个皇后自然做到了穷途末路。
　　——以后的自己，难道也会变成这种面目可憎的深宫怨妇么？
　　“陛下即位四年，今年十一岁。后宫中别无姬御，只有一个周阳长使。周阳长使原是鄂邑长公主家的讴者，因貌美被陛下看中，临幸后带入宫里，此后受封长使。周阳长使性情恭顺谦和，从不爱与旁人争斗，因此大可放心。”
　　五岁的皇后嫁给十一岁的皇帝，这可是有够荒唐，实际上不就是童养媳一个么？然而更荒唐的还数那位周阳长使，她竟然是被宠幸之后才进宫的。十一岁的小孩，在她看来连上初中都差一截，何况这还是在按虚岁算年龄的古代……实在不能理解那个鄂邑长公主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会有这样的阿姊，让自己的阿弟做这种事情。皇帝还那么小，再怎么也不会成熟到这种地步，所谓“临幸”恐怕都是受长公主强迫，不得不做。
　　不过静下心来想一想，相关的条件也还是说得过去。皇帝年龄还小，宫里只有一个周阳长使——虽然不知道“长使”是什么，但听父亲语气，算来地位也不会太高——若真如传闻描述的一样，即使她万不得已进宫去了，也不会遇到像《金枝欲孽》那样混乱棘手的局面，这倒也不错。自己还只是个“五岁”的小女孩，那些人的脑子再怎么不清醒，也不会急迫到要皇帝立即来临幸自己的地步。所谓进宫做皇后，也就是换个条件更好的地方住，论生活的实质，应该不会有太大变化。

作者有话说

　　《金枝欲孽》好经典好经典的啦，某音爱死了~对比TVB的其他剧，某音一直觉得《金枝欲孽》是平行时空的TVB拍出来的东西TAT
“童养媳”这个其实不算雷……很多研究汉代婚姻的学者都觉得上官皇后是典型的童养媳，亲们表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