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26、抗拒（1）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行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捧着简册，上官念君刚读完《女曰鸡鸣》就看见卫云华进来，忙放下简册问道：“云姨，可是有什么事么？”
　　“婢子拜见少姬，少姬安好。”规整的行礼之后，卫云华直接道出来意，“公子今日休沐归来，命婢子通传少姬一声，要少姬速去见他。”
　　“是阿公？”又已经有五日没有见过那位名义上的父亲，上官念君这才记起今日是他的休沐。虽然他平日里是对自己照拂有加，只怕关爱得不够，但突然间听闻他这么急着要见自己，她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一时间觉得有些奇怪，反问卫云华道，“阿公休沐归家，晚一些我自会去拜见，他这时候要见我做什么？”
　　“婢子不知——公子只命婢子通传，并未说明缘由。”卫云华摇头，“公子命夫人和少姬都去见他，并再三嘱咐婢子务必将少姬带到。现时夫人已经去了，少姬也速去为好。”
　　“我明白了。”上官念君隐约意识到了不寻常，把简册卷起放在一边，站起来对她说道，“云姨，劳烦你替我带路。”
　　卫云华领着上官念君来到上官安房中，霍幸君果然已在此处，却没看见上官夙。她一进去，就发觉了气氛的怪异：里面一个侍立的奴婢也没有，只得父母二人沉默端坐，连卫云华将自己带到以后，也一声不响地行了个礼便退了下去。
　　“念君拜见阿公，阿公安好。”不知究竟是什么事会惹来这样大的阵仗，在一向慈爱的父母面前，她蓦然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巨大压力，没来由地觉得心中发虚，只想迅速逃离此地，但既然已经来了，也没有逃跑的道理，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规规整整向二人行礼，“念君拜见阿母，阿母安好。”
　　“念君，过来坐吧，别站着。”霍幸君指一指自己身边，示意女儿在席上坐下，再看她的头发有几缕散出落在额前，便抬起手将散发归拢，微笑着半带埋怨道，“看你，走得这样急，连头发都乱了。”
　　“唯。”上官念君依言坐下，抬头看向父亲，轻声问道，“阿公命我来见，是有什么事么？”
　　上官安点头不语，带着微笑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小女儿，半晌才开口道，“一别以来，我的念君又长高不少了，也出落得更加美丽……真是我的好女儿。”
　　“……谢阿公。” 那一番热切的赞美听得上官念君心中更加忐忑，当即便微微低头，不着痕迹地避过父亲投来的视线，口中淡淡回答。
　　——父亲的神态相当温和，温和得甚至有些过分。不知道为什么，在来到此地后，她的某一根神经始终突突直跳，总觉得他的笑容非常虚伪，像是在盘算着杀人越货一般。长年练习跆拳道使她的第六感比常人敏锐许多，这时看他神情举止，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连心跳也没来由地疯狂加快。
　　“念君，今日我命你来见我，也不是为别的，只想告诉你一些事。阿公下面的话，你且听好，一句也不能遗漏。”上官安笑着，开始转入今日的正题，“陛下即位四年，今年十一岁。后宫中别无姬御，只有一个周阳长使。周阳长使原是鄂邑长公主家的讴者，因貌美被陛下看中，临幸后带入宫里，此后受封长使。周阳长使性情恭顺谦和，从不爱与旁人争斗，因此大可放心。”
　　“唯。”完全不明白“长使”“讴者”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知道那皇帝的生辰八字、后宫姬御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上官念君脑中一片茫然，但父亲说话又不能不理，只得含糊应了一声。
　　“夫君……”霍幸君是何等聪明之人，一听他如此说道，心里早明白了八九分，不由吓得慌了，惶急插言想打断他。
　　“幸君，你不要说话。”上官安双眉一扬，阻止霍幸君说下去，继续温和地对上官念君说道，“念君，阿公想问你一句话。”
　　“唯。”父亲的行为越发惊悚，上官念君被他看得心中发毛，索性彻底将头埋下，不愿与他视线相对，模模糊糊地应着。
　　“陛下一直未立皇后，不过四年来年纪渐长，离立后的时候也不远了。”见女儿一副柔顺听话的模样，上官安心中大悦，那所谓的“问话”也不过是走走形式罢了，“阿公问你，念君，你愿不愿意成为皇后？”
　　“皇后？”万万没想到父亲会问出这种问题来，她立刻便惊得呆住，怔了片刻才想起愣愣反问一句，“阿公你……要我当皇后？”
　　“夫君，你该不会是想让念君……”听了这句问话，坐在一旁的霍幸君亦惊得脸庞惨白，想要说话，却连完整的句子也说不出。
　　“不用问能不能做，只要回答阿公就好。”上官安温和地微笑着，那和蔼微笑映在上官念君眼中，却只有十二万分的诡异，只听他缓声再问，“念君，你愿不愿意成为皇后？”
　　“……”眼前场景实在太过荒唐，荒唐得让她除了本能的惊愕之外，更多的倒是无语。听父亲又把那不是笑话胜似笑话的问题问了一遍，或许受那荒诞场景影响太深，她潜意识中把这一切都当成了真实的玩笑，连后果都未想，回答已经脱口，“不愿意。”
　　“真的不愿意？”一向柔顺听话、不会说一声“不”的女儿竟然会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表现出拒绝的意思，上官安闻言立刻怒从心起，但怕急躁妄动反而坏事，故而以温和态度再问，“念君，这不是说着好玩的，你可要好好想清楚了。”
　　“不愿意。”心里想的是“你爱当皇后就自己当去，就算是当皇帝也无所谓，和我有什么关系？”，上官念君忍耐着不把真实想法表现在脸上，漠然回答。
　　“念君，做不做皇后是家国大事，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够玩笑的，你可明白？”两次被拒，上官安心中更加恼怒，然而考虑到女儿还只有五岁，也许连什么是皇后都还不懂，便耐着性子细细解释道，“皇后是天子的正妻，住在未央宫的椒房殿里，统领整个后宫。天子之下，皇后便是最尊贵的人，没有人敢对皇后有半点不尊——念君，你愿不愿意做皇后，做这个陛下之下最尊贵的人？”
　　“回阿公，女儿明白做皇后是怎么回事，但是……”不理会父亲的殷殷劝说，上官念君依然是那一副冷淡声调，出语缓平，字字清晰，“女儿不愿意。”
　　“不愿意是吧？好啊，我看你能倔到什么时候！”明白女儿是听懂了而当真不愿意，上官安终于在她那冷淡态度下动了真怒，厉声吩咐堂下候着的几名奴仆，“给我把少姬请回房去，让她自己好好想清楚，任何人不得打扰！”
　　奴仆们冲进来，直向上官念君扑去，有人手中还拿着绑人的绳索。见状，上官念君也知道父亲不是在开玩笑，不由在这显得有些滑稽的场景中冷笑起来，“想抓我？不自量力罢了。”
　　冷嘲方毕，她身形甫动。
　　经过这段时日的勤奋练习，她的跆拳道虽离从前还差得远，但也恢复了往日水平的六七成，对付这群奴仆实在绰绰有余。甚至连别的腿法也不需浪费，她出势如闪电，只靠相同的一式横踢就摆平了所有人。
　　“还有没有？”解决了这一拨，上官念君仰头看向上官安，唇角微微一勾，直朝他冷冷笑开，话语中是毫不遮挡的锋锐挑衅。
　　“上官念君，你这个不肖女！”见一群奴仆“哎唷”“哎唷”倒了一地，上官安一时怒极，也来不及细想她究竟从哪儿学了这些古怪招式，一步一步逼到她面前，扬手就是重重一掌批过去，“今日不好好教训你，我上官安当真枉为人父！”
　　“悉听尊便。”她不但寸步不让，偏偏还挑衅似的仰起脸，似是专要让他打。而口中言辞犀利，她其实早已摆好实战势，只等他下手便全力反击。
　　单听上官安的问话，霍幸君已经冷汗满身，此刻再旁观父女二人冷厉对抗，她更是骇怕到极点——夫君显然是怒极，下手全然不顾情面，女儿不但不闪不避，对着他说话时还句句都是刺激，要是真让他打中，她完全无法设想结果会怎样。
　　“夫君，不要！”危急之中，她再不能多想，猝然立起扑去，闪身挡在女儿身前，生生替她受了这一记。
　　上官安身为武将，这时被上官念君激怒，下手时更是用了全力。霍幸君一介弱女子又哪里受得起？那一掌来不及收回，重重批在她右颊上，随着“啪”的一声响，她的脸上登时高高肿起一大片，受那大力一带，她站立不稳，踉跄倒在迎上来的上官念君怀中。

作者有话说

　　JJ抽了，这一章本来是3月1日上午十一点更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