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25、权谋（4）

　　刘弗显然对上官念君这个皇后人选相当满意，一趟微服后难掩心情大好，这在宫中已经是人人皆知。局势是大出意料的顺利，不止鄂邑长公主与丁外人，上官桀与上官安也是大喜。父子二人在与鄂邑长公主通气之后，便悄然开始了一场讨论。
　　“阿公，陛下应已看中念君，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上官安抢先问道，“我担心外舅那边会有诸多阻挠，恐怕这事没这么容易，不知阿公以为如何？”
　　“我也在忧虑这个。霍子孟那边可不是一般的麻烦……”显是之前已考虑过此事，上官桀也觉棘手，捻须沉吟道，“这皇后人选……霍夫人心思活络，想立自己的女儿为后，早已在各方设法，积极促成此事。要是立了念君，霍子孟说起来是皇后的外祖父，但毕竟已是外家，论到立后之后的外戚恩泽，却只会荣耀我上官氏，与霍氏毫无关联。如此看来，就算霍子孟不反对，那位夫人……也不简单啊。”
　　“庶外姑么？她算什么？”因为霍幸君是己妇，上官安对如今这位霍夫人自然相当不屑，轻哼一声，冷冷笑道，“全怪外舅将她扶了正，搞得现时我见了她还要恭敬称一声外姑，尊卑完全就倒了个！被免为庶人就了不起了？奴婢再怎么也脱不了奴婢的身份，还真以为她是大将军夫人了？”
　　“安儿，这事你也少说两句。那位霍夫人如今怎样也算是你外姑了，我知道你不平，但这话要是传到那位夫人耳中，指不定又会闹出什么事来，届时还会连累到幸君。”上官桀也不满霍显跋扈，但他在朝中多年，比儿子更懂得收敛情绪的重要，此时只淡淡道，“不过此事倒真可以与鄂邑长公主联手，既然她已有这个意思……她曾被霍显无礼冒犯，那口气她一直忍着未发作，为的就是等待一个绝好时机。她身为帝姊，陛下起居全由她一手料理，插手姬御之事再容易不过。前些日子，长公主已送了个周阳长使入宫，这一回要再送一个皇后入宫，想来也是做得到的。她忌惮霍子孟，加之深恨霍夫人，因此才会选择向我们示好……长公主要的，就是一举成功。”
　　“阿公说得是。只要长公主有此意，再加上我上官氏，外舅纵然反对也不能出来阻挠。”上官安点头笑道，“不过说来说去，念君也是外舅外孙，要是连知会他一声也不，我怕外舅会有微词。”
　　“这个么……倒是无妨。”上官桀毫不在意地一笑，“知会霍子孟一声也行。他能同意固然是好，若是不同意的话……我们再完全倒向长公主也不迟。总之不管与哪方相携，立后一事必定要一举做到。安儿，你明白阿公的意思么？”
　　“我明白的——说到底，庶外姑再受外舅宠爱，于政事上，外舅断不会听从她。而长公主一介妇人，遇事拿得了什么主意？在这个时候，她身边的丁少君就起作用了。”上官安扬眉道，“少君身为长公主之子的门客与她私交，虽然陛下曾有诏他侍奉长公主，但他没有名号，始终名不正言不顺，这是横在长公主心中的一根刺。若是这次念君能顺利立后，上官氏与长公主相互提携，相信此事亦不难了。”
　　“安儿，说得好。”听了这一番透彻的分析，上官桀轻拍儿子肩膀，报以赞许的微笑，“我知道你素来与丁外人交好。这番道理丁外人心中明白，由你说出就更具效果，就交给你去办罢。记住，要敏于事而慎于言，此事关系重大，不可有任何闪失。”
　　“唯。”他恭谨低头，嘴角牵起一丝笑，“谨记阿公叮嘱。”
　　如父子二人所料，上官安找到霍光后，刚说明了来意，就已被洞悉他心思的霍光拒绝：“立后可不是小事，念君才五岁，年纪太小了，你让她怎么做这个皇后？”
　　“陛下的年纪亦是不大，不过长念君六岁而已，外舅大可不必担心。”一听便明白了外舅的意思，上官安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点破，平平道，“念君性子温厚娴静，正是中宫的最好人选，定会得陛下喜欢，外舅认为不是么？”
　　“这么说，上官家已经决意要送念君入宫了？”霍光冷冷看定了自己的长女婿，“上官家这样做了，是要将幸君与念君置于何处？”
　　“外舅，此乃上官家事，实在不方便让旁人插手。”他微微欠了身，似是在向长辈表示恭敬，说出的话却如此倨傲，更是将“外舅”中那个“外”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刻意提醒着对方什么，“幸君已为上官家妇，念君的姓氏亦是上官，该如何处置，似乎是只有家父才做得了主的。”
　　“当真？”霍光一哂，说出的话再不留半分情面，“我看上官家立后是伪，图谋外戚恩泽才是真吧？”
　　“对上官家的事情，外舅似乎是操劳得太过了？”上官安仍是那副神色，一字一句仿若挑衅，“外舅，念君姓上官，并不姓霍。”
　　话都说到这样明显的地步，事情至此再没了分毫转圜余地。霍光定定看了当年自己曾视若亲子、甚至嫁予嫡长女的长女婿片刻，也不知是在想什么，最后竟然微笑起来，以平静目光投视过去。
　　“你说得对……念君姓上官氏，并不算我霍家的人，倒是我一时多事，关心得太过了。”他淡淡道，看不出喜怒，“我身为外人，的确不该插手上官家的内务。不过我只奉孝武皇帝之命领尚书事，内宫姬御之事，并不在我管领之内，若上官家执意要立念君为后，不如另找高明者，恕我爱莫能助。”
　　“外舅切莫以为我上官家办不到此事。”对方已经明显表示出不管不问的意思，上官安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便补充道，“女婿方才还忘了告知外舅一事：宫中众人皆知，陛下曾微服见过念君，并且……甚喜。”
　　此事流传甚广，霍光自然也有所听闻，只是当时听了笑笑便过，并未放在心上。此刻由上官安郑重提及，他复又记起，同时脑内灵光一现，竟将此与之前的一事联系起来：年前一次听韦贤报告天子课业的时候，说到他似是已有看中的女子，此番天子见了上官念君后显出如此喜色，以致人人皆知，难道当时被看中的女子便正巧是她？
　　这个想法在脑中一闪，他终于发现了此间关联，但不欲上官安知后更加得意，便无视他的挑衅，只平平笑道：“既然凭上官家便办得到，那就更不需我来插手了。你若执意，且自己看着办就是。”
　　上官安早料到会有这一步，倒也不怒，笑笑便与霍光拜别。之后，他找到丁外人，就着他与鄂邑长公主的心结，以挚友身份作了一番劝说。
　　“臣听闻进来时候，长公主曾送一名讴者入宫侍奉陛下，得封长使，并大受陛下宠幸，实在可喜。”（注1）客套话说完，上官安话锋一转直入正题，“但周阳长使固然得宠，却也是因陛下后宫尚且空虚。日后若再有女子进于陛下，这就……”
　　“足下此言不错，然而……”丁外人何尝不明白他的来意，心想既然交好，也不必再含糊不清，遂清楚说道，“长公主与仆有立后之意，不知足下有何想法？”
　　“确是如此。皇后正位中宫、统领禁中，后宫姬御再多，只要皇后德行无缺，就无失宠之忧。”上官安接过话继续说，“臣之女容貌端正、德行淑贞，陛下亦曾微服见过臣之女，至于结果如何，足下自然清楚，就不用臣多说。若臣之女由长公主之力得封皇后，上官氏便能成为外戚。届时上官氏与长公主及足下互相提携，不是一桩美事么？”
　　“此言甚是。”这一番话说得丁外人颇为心动，面上却声色不变，只淡淡应一声。
　　“臣父子二人在朝，而皇后掌握中宫，位居椒房之重，上官氏能否至于此，就全仰赖足下美言了。若能事成，便是大功一件。”上官安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了片刻，慢慢观察对方的反应。当发现对方眼睛一亮，表情已从淡漠变至热切，他立刻抛出最重要的话来，“足下侍奉长公主日久，汉家故事常以列侯尚公主，如果足下促成此事，又怎会担心不被封侯呢？”
　　在二人谈话中，鄂邑长公主一直隐身于屏风之后，也听了个大概。而此刻丁外人果真大喜，也忘了待客之礼，径自抛下客人便起身走到屏风后，将上官安之意简略叙述了一遍给她听。
　　“此人当真可信？”鄂邑长公主听罢更加欣悦，但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追加了一句，“霍光老儿那边能解决么？”
　　“子安曾询问过霍光，遭那老儿拒绝。但子安对臣说，只要长公主愿意与左将军联手，霍光看见陛下与陛下亲姊都如此属意上官姬君，也就没有说话的份了。”丁外人笑着解除了她的疑惑，“陛下中意左将军女孙已是不争的事实，只要长公主首肯，此事便能顺利促成。皇后及上官氏念及长公主恩情，必定会对长公主有所报答。在臣看来，这有益而无害。”
　　“那便依少君所说。”最后一点疑惑也被打消，她笑道，“替我向上官子安道谢，说我愿全力助他促成此事，请他不用担忧。”
　　“诺。”丁外人应诺后回到堂上，将鄂邑长公主意思说明了，再深远长叹道，“足下此去定然富贵不可当，到时候可不要忘了仆这个贫贱之交啊。”
　　“臣多谢长公主相助，再多谢少君美言。”上官安起身长跪，复微笑以应，“如此大德，臣不敢忘。”

作者有话说

　　注1：汉朝时“臣”这个称谓并未像后世一样局限在君臣之间，而是承袭前代特点作为谦称为社会各阶层广泛使用，不但位卑者对位高者自称“臣”，有时长辈对晚辈也会谦称“臣”。《史记 高祖本纪》：“吕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臣有息女，愿为季箕帚妾。’”“臣”的本义是男□□隶，为贱称，以示自谦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