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24、权谋（3）

　　——即使不能自主选择，他也想选择一个稍合心意的女子，至少在寂寥无趣时，也能够与她说上一两句话，抒散心中烦忧。
　　“妾大胆，此前已擅自与左将军知会过此事，求陛下恕罪。”鄂邑长公主口中称罪，心中却是大喜，连请罪的礼仪也省略了去，“左将军已经同意，陛下不用担忧。”
　　“……那就好，一切都拜托阿姊了。”听得鄂邑长公主那样肯定的口气，刘弗心中微微一颤，在她说完之后勉强报以一笑，却没有一点喜悦的感觉，只觉苦涩不堪，若有千钧重担压在脊背上一般，沉重得他喘不过气来。

　　两宫中谋略重重，那盘复杂的弈局又发生了重大变动。上官家中，姊弟二人却丝毫没有察觉，在自己的小天地中过着自在的日子，完全不知已被卷入本朝政事的激流中。
　　此时此刻，那只名为“命运”的恶魔已经从沉睡中苏醒，正磔磔冷笑着，伸出巨手慢慢扼住无知无觉者的咽喉，用人们在垂危时奋力挣扎的苦痛换取自身片刻的欢乐。
　　在上官桀的陪同下，刘弗微服出建章宫入长安城，来到了上官家，想要在不被上官念君发现的前提下见她一面。而那时候，正巧她教授完了上官夙这一日的跆拳道课程，两人换下汗湿的道服，在花庭中荡秋千为戏。
　　上官念君坐在秋千上，由上官夙来推。他跟随父亲习箭多年，也跟着她学了一段日子的跆拳道，人虽小力量却大。他推秋千时用上了八九分力气，推得一架秋千高高飞起，甚至越过了架上横梁，她倒也无所畏惧，微笑着任由他折腾，自己只在飞扬的秋千上任由风声过耳、裙裾飞扬。
　　激烈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上官念君随着秋千一次又一次高高腾起，长长裙裾在风里飘飘荡荡。见秋千带出的风势激得庭中碧桃纷纷飘落，她奇念忽起，不顾危险探身出去，信手折下一枝桃花，蓦然转身，朝身后正在奋力推动秋千的上官夙掷去。
　　掷花时，秋千正在上升当中，她出手高了些，那花枝顺势飞出，却没能砸到上官夙，倒是越过墙垣飞了出去。
　　此刻，刘弗正走在墙垣外，未料垣内突然有一枝桃花掷出，“啪”一声落下，恰巧落在他的肩上。他倒也不怒，只拿起那半残败的花枝看了一看，又听见墙内盈盈笑语，唇角的一弯弧度越来越明显，转身笑对上官桀道：“左将军，墙垣内的掷花之人，便是君之女孙么？”
　　“诺……诺，正是臣那不肖的女孙，还有孙子也一并在里面。”刘弗连上官念君的面都没见到，便被她横空掷出的花枝砸到。这样冒犯天子已不是小事，更何况是损伤天子身体？遇上天降奇祸，饶是老到如上官桀也惊得慌了神，连忙长跪请罪，“女孙年少不懂事，此番冒犯陛下，臣求陛下念在稚女无知的份上，勿加罪责。”
　　“左将军起来。姬君是不知朕在此，朕不会怪责。”刘弗笑笑便罢了，脸上表情一直温和，随后又拿起那枝凋落大半的桃花细细看了片刻，仿佛从那上面看出了什么有趣的内容，眼中笑意更深，信手拂去肩上几篇残落的花瓣，微笑道，“《诗》中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姬君行事天然，算是个有趣的人，朕愈发想见见她了。”
　　“臣多谢陛下。”见天子并未发怒，看起来对上官念君的印象还相当不错，上官桀终于暗中松了一口气，领刘弗走到一个能看到花庭全景的隐秘角落，将女孙指给他看，“陛下，那便是臣之女孙，名叫上官念君正是。”
　　顺着上官桀所指的方向看出去，刘弗看到了秋千架上那个穿着浅碧色珍珠襦裙的少女。她在空中高高飘荡着，不断地扬起又落下，浅碧色裙裾飘卷舞动，只轻轻一扬，便似要乘风飞去。那动作将他所有心神都摄走，引得他的心也无意识地随着她忽起忽坠、忽悲忽喜，不经意中，整个人都已被她俘虏了去，他只怔怔看她在落英中翩跹如蝶，仿佛舞蹈在绯红轻云深处那一点的梦的影子，那般飘渺幽远，仿佛虚幻。
　　隔了那么远，他也能听到她清脆笑声，看到她璨逾桃华的笑容。而就在看清楚她的模样的一瞬间，他终于在巨大的惊愕中彻底怔住，一直被刻意压制在心底的深切相思终于脱控，霎时间奔涌而出，令他诧然不能言语。
　　远处少女自在地荡着秋千，那笑颜比灼灼桃花还要灿烂。他怔怔地看着，听着，不知眼前所见究竟是真还是幻，竟连呼吸也不敢了，生怕只要自己呼一口气出来，这美好得不似真实的梦境就会被惊破，那少女的笑颜也会随之消失，再遗他一人于无边的黑暗孤寂中苦苦挣扎。
　　清风荡漾，碧桃飘零，身着浅碧色襦裙的少女在落花与柔风中自由穿梭。对于刘弗来说，在这一刻，生命中的一切都远去了，他眼中所见，耳中所闻，都只有那秋千上笑颜璀璨的少女，其余种种，他不想再理、不愿再理，亦不能再理。
　　眼前春日正好，丽日明媚，少年身处其中，深思渐渐飘远，随着醉人和风回到遥远的记忆中——在那个时候，她亦是如今这般着一领浅碧色襦裙，容色清丽。只是那时她满面怒容，而今笑靥如花，但令他魂梦相萦的模样却始终未变。
　　他只见过她挺身仗义，却没见过她这样喜乐欢笑。
　　上官桀陪伴在刘弗身边，一同看花庭中那一对小儿女自在嬉戏。他自然不知道刘弗此前曾见过上官念君，并在此后一直对她挂怀，看到那对无知小儿竟然在天子面前如此放肆，全然不明白此事重大，几乎要毁了他一番竭力，气得脑子发晕，恨不能此刻就冲上去把他们揪下来，又苦于刘弗在场不能发作，只能强忍着不出声。
　　“陛下，臣之女孙……”又看了一阵，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上官桀打算提醒刘弗离开，但却发现他一直望着远处发怔，不由犹疑，低声，“陛下？”
　　“左将军何事？……朕一时看得入神了。”被对方从幻境中拉回来，刘弗凛然惊醒，看上官桀脸色似不大好，急忙微笑安慰道，“姬君极好，君不用担心。”
　　刘弗心中极为喜乐，只觉得此生尚是第一次如此欢欣，却将那喜悦强压在心底，脸上表情与平时没多大差别。看不出他的真实感受，但那一番赞美毫不吝惜，尤其是“君不用担心”一句，上官桀才终于踏实下来，“臣多谢陛下厚赞。”
　　“君不必言谢。”少年微微一笑，内心早已激动如沸。担心自己在此处呆久了会被察觉，遂道，“姬君朕已见过，时候不早，朕也该回建章宫去了。”
　　“臣谢陛下。”上官桀向来善于察言观色，看了刘弗平静之后露出的满意神色，心知立后一事可成，而后便从容引刘弗离开。
　　“阿夙，停一停。”君臣二人方才离开，上官念君敏锐发觉到不对，令幼弟停止推动，待秋千停下后与他低语，“周围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们，说了些什么话……我总是觉得不对，你去看一看。”
　　“有人么？我怎么没发现啊？”上官夙无比诧异地望望四周，出去查看了一周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便茫然嘟囔着走回，“阿姊，没有人啊，什么人都没有……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也没看见，只是感觉到的。”她大觉困惑，低声对他道，“我感觉到有人一直在看着我们，而且……那感觉不大好。”
　　“什么啊……明明什么人都没有，是阿姊你太多疑了吧？”他又嘟囔一声，也不想多注意这诡异事，猛地伸臂推动秋千，纵声笑道，“坐好了，我们再来！”
　　“阿夙，你干什么？”毫无防备地受到袭击，上官念君手还没抓牢绳索，差点就从秋千上摔下去。她转头怒目看他，发现那小鬼还在下面朝她吐舌瞪眼，心中更加恼怒。无奈秋千越飞越高，她纵然恨得牙痒，只想在他身上凿两个洞出来解恨，也不能即时跳下去揍他一顿。

作者有话说

　　原本忧桑的骚年被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砸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