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23、权谋（2）

　　周阳嬛得封长使，又大受刘弗宠爱，对此最高兴的自然还是鄂邑长公主。刘弗前后共赐她黄金二百斤，她作为食邑丰厚的本朝长公主，看重的倒不是钱帛本身，而是天子的心情。为了一个只封了长使的讴者，刘弗便慷慨赐下二百金，日后讨得他更多欢心，再多的荣华到手都不是难事。
　　鄂邑长公主求的无非就是这些。她长住禁中以供养天子，居于建章宫馺娑宫的日子比在长公主甲第的日子多得多，自周阳嬛受封迁入承光殿后，她因临近之便，也曾探视过好几次，见周阳嬛宠幸正隆，便也放下心来。这些日子以降，她一直心情舒畅，无论何时脸上都挂着微笑，待家僮也温和了许多。
　　鄂邑长公主这些变化太明显，陪伴在她身边的丁外人当然最清楚不过。那一日二人就寝后，他估摸着她并未睡去，便想乘着她心情大好的机会，说一说自己业已忍了许久的话。
　　“长公主，你还没睡罢？”丁外人小声试探，得到对方一声模模糊糊的应答，便放心将话说了下去，“若长公主不弃，臣有些话想对长公主说，不知是否……”
　　“少君，有什么事就尽管说。”鄂邑长公主枕着他的手臂，温软应答道，“我都听着呢，你说吧。”
　　“诺。”丁外人一口答应下来，顺着自己的想法继续说，“臣在想，长公主已经送了蒙姬与周阳长使入宫，陛下虽相当不喜蒙姬，但对周阳长使却极其宠幸，看来长公主的第一步是大成了。不知长公主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是啊……阿嬛那孩子，平日里我看着都不言不语的，进了宫竟是相当讨陛下欢心，这一点连我都没想到。”她微一皱眉，再道，“至于下一步怎么做……不必再送其他女子入宫了。一则我不愿看霍光脸色行事，二则阿嬛日前大受宠幸，要是我们再送人去分去她的宠爱，我怕她心中不快，即使不说，日后她要是位份高了，说不定还会生出什么事端来，我们不用多添这些麻烦。”
　　“长公主说得是，臣受教了。”丁外人点点头，再问道，“但周阳长使再怎么受宠，也只被封了个长使名号，不过是个视六百石、比五大夫的中等位份，要升迁至高位还早。要是长公主就这样收手，未免有些……”
　　“我自然知道的——阿嬛这孩子我了解，她从来再和善不过，绝不会与人争夺，受了欺侮也只会忍着不说，说好听点是恭谦柔顺，说难听点就是懦弱无能，至于什么机心算计的就更不要说了。如今宫中只有她一人，日后要是再多几人与她分宠，她受冷落也是必然。要是我们只靠她一人，到时候就无从依仗了。”鄂邑长公主将头靠在他肩上，微笑着低声说道，“要稳固阿嬛的地位，我们必须为她找一个帮手。而这个帮手不是别人，正是身居中宫、统领禁中姬御的皇后。”
　　“的确，只有皇后才能成为周阳长使最有利的倚靠，没有别的选择。”丁外人早知她有立后的想法，此番听她亲口说出，他并不惊讶，“只是这个皇后……不知长公主属意哪家姬君呢？”
　　“此事艰深，我已思虑许久，解决方法只有一种。”她蹙眉沉沉道，“我们若只是送一个长使入宫，那倒再容易不过，因为谁也不会在乎低位姬御。而立皇后，就必定要过了霍光那老儿的关才行……不止霍光那儿，还有上官桀和上官安父子，两边都是不好对付的主儿。”
　　“长公主的意思是……”丁外人已想到最合适的人，会心地笑起来，“臣明白了，长公主真是英明过人！”
　　“是少君太知我心，我才说了一半，你就全明白了。”受了他赞美，她心中更加喜悦，在他脸上轻轻吻一下，而后缓缓揭晓答案，“在立后这件事上，我们不能偏重任何一方，否则就会引来另一方的强烈反对，届时就不好办了。因此，我们必须找一个能不让两方反对的人出来……上官桀的独子与霍光的长女结婚相亲，要立皇后，上官桀的女孙、霍光的外孙上官念君就是最佳人选。”
　　“长公主英明，长公主英明啊……”他一连称颂毕，想起另外一个人来，不由有些犹豫地道，“除去上官姬君之外，霍光小女成君资质也是不错的，为何长公主不选她？”
　　“霍成君？霍光扶了一个卑贱婢女为正妻，听说那贱婢还和他的私宠冯殷有染，这事在长安城里已经闹出了天大的笑话，难道还要我再翻出来？”想起那骄恣凌人的霍夫人显，鄂邑长公主恨恨不已，切齿道，“那贱婢什么胆子，居然敢冒犯我堂堂长公主，以为她区区一个侯夫人就能骑到我头上去？贱婢生的女儿，比起她来还只好不差！那贱婢一心想扶她女儿为皇后，我偏偏就要让她什么好处也捞不着，让她也见识见识长公主的厉害！”
　　那件令她一直怀恨的事发生在五年前，那时尚是孝武皇帝在位。鄂邑长公主名为天子之女，但即使是公主，也有嫡庶高低的大分别——譬如卫皇后长女卫长公主，身为尊贵无匹的帝长女，深得孝武皇帝宠爱，汤沐盐邑，嫁资万金，是为当朝公主之最——而她仅仅是一个连掖庭簿籍都未进的卑微宫人所出，自然没有如大姊一般尊宠无双的待遇，至于能有受封长公主的今日，她那时更是想都不敢想。（注1）
　　皇妣去世得早，鄂邑长公主至今连她的模样也不记得，只记得自己从记事起就是由卫皇后亲自抚养。卫皇后待她如自己亲女一般，但因为皇妣出身低微，连带着她也成了个空有名号的公主，毫无地位可言。而卫皇后物故后，她就连唯一的依傍都失去，也就愈加受旁人看清。
　　孝武皇帝后元元年时，她偶遇了霍夫人显。那由婢女晋为嫡妻的霍显骄傲非凡，自然不会把她这个小小的庶女公主放在眼中，寥寥几句话便能说得尖利刻薄，令她羞愤难当。当时她自知卑微，碍于对方身份没有当场发作，却怀恨至今，从未忘记那时耻辱。
　　到如今，好容易才等来这个复仇的大好机会，她当然不愿放过。
　　“长公主别气了，小心气坏了玉体……她霍显不过是个连姓都没有、只能从主父姓的婢女，长公主却是当今陛下之姊、堂堂的本朝长公主，被她一个贱婢气着了太不值。”丁外人一顿，再以嘲讽语气道，“关于这贱婢，长公主猜猜臣听说了什么？臣听人家说啊，不但她想扶自己女儿做皇后，连那霍成君在与女伴游戏的时候，也说出了什么非皇后不做、非陛下不嫁的话来，当真是可笑之极……这一次，长公主可得好好让她们尝一尝不度德量力的苦处！”
　　“是啊，我可得好好报答报答霍夫人，否则就太辜负人家一番盛情了——若没有她，我也许还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呢……少君，你说是不是？”鄂邑长公主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开口，笑意森森，“这事一旦商定好了可就不能再拖，要是被那贱婢抢先就不妙了。我明日便去见陛下，再知会左将军一声，想来这事他也不会不同意。”
　　两人商议已定，一夜安寝无话。
　　第二日，鄂邑长公主盛装后，立刻便起身出行。她先命亲信舍人秘密告知刘弗自己将去拜见他，自己先入未央宫找到上官桀，如预想中一般顺利获得他的同意后再赶赴刘弗所在的建章宫，屏退左右，简短说明了来意。
　　“阿姊，你……”刘弗早知道鄂邑长公主在筹谋立后一事，却也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行动得这样迅速，听完之后当即惊住，“这……这未免有些……”
　　“陛下，妾正有此意——陛下年纪已不小，是时候立后娶妻了。妾身为陛下之姊，供养陛下起居是妾分内事，立后之事也应由妾来亲手打点，为陛下选出最好的女子，妾才能放心。”鄂邑长公主不退反进，以最直接的方式说道，“朝中高门家的姬君，与陛下适龄相配的不多。大司马大将军小女霍成君骄恣无度，毫无母仪之德，断不可立。而左将军有一女孙上官念君，是骑郎将上官安与大司马大将军长女霍氏的嫡生独女，加之容貌美丽，性行淑贞，正是陛下良配，更是椒房中宫的不二人选。此外，左将军是大汉重臣、天子股肱，妾以为立上官氏女为后再合适不过。不知陛下认为如何？”
　　“诺。一切按阿姊说的办就是。”挑来挑去，不管选谁做皇后，也不会是自己意属的那一个。刘弗根本没有心情理会此事，随随便便地就一口答允下来，却又在那一瞬间心念一转，向鄂邑长公主道，“只是……朕想私下见见那位上官姬君，可以么？”

作者有话说

　　注1：汉朝公主的事迹在史书中非常零星，并未形成系统记载，只有事迹特殊的才会留下名字。鄂邑长公主在武帝朝基本没有什么记载，她的身世乃作者杜撰，但应该也好不了太多。她的发迹与武帝女大多已死、新帝年幼需人供养有很大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