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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权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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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弗离开鄂邑长公主甲第时,周阳嬛随他同行回建章宫。一入宫中,他立即下诏,封周阳嬛为长使,赐住承光殿,此外再加赐鄂邑长公主黄金百斤。
长使视六百石,比五大夫,在姬御等级中算不上高。虽然如此,但当今天子未立皇后,周阳嬛是受天子宠幸后加封的第一人,能有如此待遇也算是不凡了。宫中各处都对这位新晋的周阳长使歆羡不已,众人争相来往于承光殿中,门庭若市,终日热闹不休。
现今,宫中多了一名长使,对刘弗来说多少也有些不同了。承光殿与建章宫临近,便时常得天子驾幸。她未曾身居显赫高位,却无端蒙天子殊遇,不知又要让多少女子艳羡妒忌。
在旁人眼里,自献歌蒙幸至跻身天子姬御,周阳嬛怎样都能算得上幸绝一时了,甚至少数好事者已在议论,什么时候她能从长使迁到良人、七子、充依之类,也许是更高位份的傛华、美人也说不准——依他们看来,她有盛宠如此,那些都是不远的事了。
然而,在众人热情的仰望中,却只有身在所有歆羡中心的周阳嬛一个人明白,事情完全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对于这一切突如其来的荣华,她在最初时候纵然也有喜悦,但时日一长,心中更多的却是失意与苦涩。若她能够自主选择,她宁愿刘弗永远不到自己的承光殿来,就算被冷落弃置,也总胜过这样一日一日无尽的折磨。
这一日,刘弗再度驾临承光殿,她闻言后心中愈发郁郁,却也明白不能怠慢天子的道理,只能勉强打起精神,强笑着出迎行礼,再微笑道,“陛下今日驾临,是为何事而来?”
“无他,只是想看看你罢了。”刘弗微微一笑,“周阳长使这样问,是不愿意朕来看你么?”
“陛下又拿妾取笑了……陛下是妾的夫君,怎会有不愿陛下来看望妾的道理呢?”周阳嬛表面微笑,心中却更加痛楚苦涩,“要是能够,妾倒是愿意每日都能见到陛下,只是陛下没有这个心,妾也不能如愿啊……”
听了她微含埋怨的话,刘弗不由微微一蹙眉,语气倒是一直温和,这已是他罕有的好心情了,“朕将你安排在与朕临近的宫室中,还时常来看你,这还不够么?”
“陛下说得对,能有陛下这样对待,妾……妾已经再满足不过了。”心中苦痛不堪,连话语都几度中顿,她几乎是费劲了力气才生生忍住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水,勉强维持着那个虚假的微笑,“妾没有什么可埋怨的,妾……”
“不用说了,我都明白。”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情绪上的变化,他只是抬头看了看空中丽日,微笑提议道,“不如周阳长使陪朕到庭中去看一看,怎样?”
“诺。”周阳嬛恭敬回答,转头示意身后的侍者退下,自己一个人随刘弗走入庭中。看他表情温和,虽然明白他其实不是真为看望自己而来,她也终于觉得有些欣悦,心中苦涩之感稍有减轻。
建章宫诸殿庭中都栽植碧桃,春来发花吐蕊,当真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明艳不可方物。此时桃花已过了最盛期,逐渐开始衰落,徐徐清风中落英成阵,美丽甚至不逊于盛开之时半分。
一阵风过,周阳嬛静静站在摇落的绯红落花中,襦裙玉颜与红蕊碧桃相映,不知是人比花美,还是花胜人姝。
“真是美啊……”见此胜景,少女也弃了晦涩心境,赞叹不绝,向他展开明媚笑颜,“陛下,妾真想唱一首《桃夭》,不知陛下是否准许妾肆意一次?”
“当然可以。”少年微笑答允,“有美人清歌在侧,朕为何要拒绝?”
“陛下……陛下莫要再取笑妾了,妾受不起……”从初见他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赞美自己,周阳嬛不由红了脸,低声羞道,“妾、妾要唱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秦相吕不韦曾有一字千金的故事,我看周阳长使一曲能值万金。”周阳嬛歌罢《桃夭》,刘弗击掌赞道,“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
“陛下谬赞了,妾不敢。”她恭谦答毕,抬头看着他,“能为陛下一人唱歌,妾已满足了——只要能长伴陛下左右,妾已经再没有要求了。”
她的神色异常坚决,那一段话与其称是说给他听,不如是说给她自己听。
“多谢你,周阳长使……你知道么?长安城之大,朕却只有同你在一起时才会有片刻安宁,而若是少了你的陪伴,朕还不知道……所以,真的多谢你了。”少年终于敛却了一直以来的温和微笑,蹙起双眉叹息,“自从封你为长使之后,各人都动了各自的心思,朕真是头痛得不行……朕听闻不少人已在私下议论皇后人选了,阿姊似乎也有这方面的打算……她送了蒙姬入宫,再送了你入宫,之后恐怕还要再送一个皇后入宫,送入了皇后,接着不知道还有谁……你说朕该怎么办?”
——身为一个未能亲政的天子,他不过是庙堂中一具最好用的棋子、一具最华美的摆设,毫无力量可言,只能受旁人摆布。就算他亲眼看到旁人指使自己在这复杂弈局中进退,他也无法不遵从,唯有微笑以对。他名为至高,却连亲手为一直跟随自己的金家兄弟封爵也做不到,更何况是这个牵涉各方利益、关系重大的皇后?
那是他的皇后,却不是他的皇后。
周阳嬛将刘弗那无可奈何的表情看得清楚,心中暗暗叹息,这才第一次意识到,他其实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少年,尚是需要父母荫护的年纪,却早早被无数只手推到权谋的最前端,生受无数风霜折磨。
“据妾所知,鄂邑长公主确有此意,但至于长公主属意何人,妾便不能知晓了。”自见到他开始,他虽表情温和,却一直在自觉或不自觉地蹙眉,周阳嬛自然再明白不过,柔声劝慰,“妾只是一介卑贱女子,身若泥尘,有幸蒙陛下拔擢,才至今日。妾不敢妄谈什么政事,也不懂这些天下大事到底应由谁决定,只是……妾身为陛下姬御,陛下如果有烦忧之事不可以对旁人多讲,又不嫌弃妾鄙陋,尽可以对妾说。妾无德无能,但听陛下诉说心事却还是能够的。”
“周阳长使,多谢你。”他沉默一阵,稍一瞬目,而后以绝对的平静目光注视着她,“你也该知道的,你与朕能如此平静相处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待皇后入宫后,朕便再不能时时来看你,届时你会怨恨朕么?”
“回陛下,妾不知道……只是妾心中一直藏着一句话不敢对陛下说,若陛下能饶恕妾冒犯之罪,妾便将这句话讲出来。”见刘弗以温和态度表示默许,周阳嬛便大了胆,低声说道,“比起现今陛下时时来看望妾,妾更愿意陛下早已将妾忘记,即使那时妾独处冷清一隅,无人顾念,那也是好的。”
“周阳长使,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淡淡问她,“说出这样冒犯天子的话来,不怕朕怪责你么?”
“妾不敢,妾只是说出心中一直想说而未能说出口的话,若陛下怪责,妾愿一人担当。”周阳嬛垂首,恭谦却毫不惧怕,“陛下作为天子,后宫姬御无数,自然不会明白一个卑下女子的感受。妾不是不愿意陛下来看望妾,相反,能为陛下担当烦忧,是妾的无上幸事,然而妾不愿的是……陛下说起来是与妾在一起,心里却始终想着另一个女子。妾明白陛下心中苦楚,但妾也一样痛苦……陛下究竟想过妾的感受没有?”
“周阳长使,朕说过的——这长安城之大,朕只有同你在一起时才会有片刻安宁。”少年以沉静姿态面对她的指责,“不错,朕一直思念着那个人,在你身上也能看出她三分影子,但这不是朕来见你的理由……朕知道的,那是侮辱。”
“陛下,是妾错怪你了……抱歉。”周阳嬛微笑起来,向他道,“陛下知遇之德,妾不能报。若陛下再有烦忧,妾愿竭力为陛下担当。”
刘弗点头不语,也报以她淡淡微笑,二人并肩同看庭中清风落花,终于有了一刻不受外间打扰的宁静安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