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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临幸(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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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阳姬?”看到她的泪水,刘弗惊道,“你怎么了?”
“没、没有……”周阳嬛极小声地呜咽着,拼命转过脸背对他,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妾失仪,求陛下……求陛下饶恕妾,让妾放肆一次……”
“朕不怪你。”少年轻叹一声,强行扳过她与自己相对,低声道,“对不起,朕一时忘记了。若是在你面前谈论另一个女子会令你感到不快,朕不会再说。”
眼前那个少女的容颜,与记忆中的那人有两份相似,都是那样清丽秀妍,然而眼前少女泪水迷蒙,那丽颜透着无限凄楚,仿若一支柔弱无力的蒹葭。而那个人却完全不同,她是如此倔强坚韧,似是狂风中拒绝折腰分毫的松柏,绝不会有此刻的柔弱。
“妾……妾谢陛下。”周阳嬛一壁答应着一壁无声哭泣,泪水湮湿了衾枕,“妾谢陛下饶恕妾放肆……”
“周阳姬,你是阿姊献予朕的人。朕既然已经临幸了你,断无现时反悔,弃你于不顾的道理。这些你尽管放心。”他勉力拉开一丝苍白的微笑,张臂拥住了她单薄身体,在她耳边低语,“若你觉得朕不算辱没了你,就随朕进宫去罢。若不愿意,朕自会好好安置你。朕不会勉强,一切都随你意愿。”
“妾愿意随陛下入宫……无论是去何处,妾都愿意跟随陛下。”她投入他怀中,贪婪感受着那仅有的少许温暖,回答得一点犹豫也无,“妾是长公主献予陛下的讴者,情愿此后长伴陛下左右,至死不离。”
“多谢你,周阳姬。”少年拥住生命中拥有的第一个女子,内心想起的却是另一个人的眉眼,那遥远牵念令他语声微细、内心苦涩,“此生如此漫长,有人伴随也算是无上幸事……有你相伴,朕再无其他要求了。”
之后,周阳嬛侍奉刘弗沐浴着衣,再随他一起返回堂中。
“陛下,阿嬛侍候得怎么样?可有冒犯之处?”刘弗一坐下,鄂邑长公主已等不及了,带着笑发问,“若有侍候不周的地方,陛下尽管说出来,让妾去提点阿嬛一二。”
“没有,阿姊多虑了。”他轻轻颔首微笑,“周阳姬极好,朕要多谢阿姊了。”
“陛下,这是妾分内之事,陛下万万不能对妾道谢,妾惶恐之至。”见目的达成,她与丁外人对视而笑一瞬,再长跪而起奏道,“妾看陛下相当中意阿嬛。既然如此,妾请求送阿嬛入宫侍奉陛下。妾身为陛下之姊,却不能时时尽妾应尽的供养职责,日后阿嬛在陛下的身边,也算是在宫中有个照应的人,能够帮助妾照顾陛下,好令妾放心一些。”
“阿姊说得是,朕也认为应该如此。”刘弗平平道,“朕准阿姊的奏请,让周阳姬随朕入宫罢。此外再赐阿姊百金,作为进献讴者的谢礼,阿姊以为如何?”
“妾谢陛下!”“妾谢陛下!”鄂邑长公主与周阳嬛听了,均心中大喜,起身行礼称谢。周阳嬛更是脸上绯红,心里砰砰乱跳。她偷偷抬眸注视刘弗一眼,只觉良人如玉,脸上的红色更深一层,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兴奋的是他终于正式允诺自己入宫,紧张的是不知他将会如何对待自己。惴惴与忐忑双重浮上脸颊,喜悦与娇羞的光彩交相辉映,其美实在难以描画。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在周围人一致喜悦的包围下,唯有刘弗一人面无表情,他凝视着前方的虚空,显得那样寂寥落寞。那孤清集于一身,他心底默念着那哀伤的诗句,眼中没有这一切盛筵浮华,只有一个人的清致容颜。
进行恢复训练的第一天,训练量并不太大,但如上官念君自己设想的一样,因为养尊处优无所事事的日子过得太久,之后连续四五天都一直处于肌肉酸痛中。自她五岁练跆拳道开始,除了最初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受到肌肉酸痛问题的严重困扰,这十二年中她勤劳不缀,从未有一天中止训练,遇到今日这样严重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所幸,经过十多天的恢复训练,她已经成功摆脱了这个困扰,逐渐恢复到以前的良好状态中。即使不能像“缩小”之前那样无往而不胜,也是受了身高与年龄的限制,身体素质已不成问题。而出乎她意料的还有,经过一段时间的勤奋锻炼,这具“争气”的身体又嚓嚓嚓窜高了一截,比双胞胎阿弟高出了将近一个头,看起来倒像她真比他年长四五岁一样。
迅速恢复中的身高为她增加了不少便利,头一条就是四肢的敏捷度与力量的强度。在东市的时候曾轻易被对方抓住手势,倘若是这时的自己再次应战,就算那少年在身高上占了优势,她也不会让他占了多大便宜。
极大程度上说,那一次的东市失利事件从发生的一天起就成了上官念君心中一根扎得最深的刺——也的确是这样,练了十二年的跆拳道,使出得意技术却大败而归,怎能不引以为人生第一大恨事?——不过那从某种角度看也是一件好事,正因为有了那时的铩羽而归,她才更有动力向前,反倒激发了她的斗志,成为最有利的监督,敦促她即使再苦再累也要坚持训练。
她是如此专心致志地进行魔鬼训练,整日心无旁骛,连睡梦中都在思考怎样才能提高腿法的攻击力与准确度,弥补自己现在身高、力量的不足。
在潜意识中,她把那令她挫败得彻底的少年看作最强劲的假想敌,却忽略了另一个事实:她与那少年不过是一场偶遇,连以后再遇到他的概率都接近零,至于和他交手,就更是不可能中的不可能了。
艰苦的训练还在持续,不知不觉又过了一段日子,花庭中盛开的碧桃也过了花期,渐渐开始凋零。天气渐热,内寝中闷热闭塞,上官念君闲来无事,就将训练场所搬到了花庭里,一边观赏落英缤纷一边练习腿法,倒也没那么无聊了。
那一天,正当她在练习旋风踢时,方才出腿,只听身后细微“哧”的破空一声,一支箭已疾速向她射来。听到背后声响,眼角余光瞥到一物朝自己而来,她想也不想就收住攻势,向旁边滑出一步,闪电般侧身,伸手扣住那支箭,再转身看向箭的来处。两个动作完全出自本能反应,迅捷得令人称奇。
果不出她所料,在此捣乱的不是别人,正是她那淘气的阿弟上官夙。
她回身看他,只见他手中握着一把小弓,背上负着一个小竹笮,里面还插着几支白羽箭矢,弓弦犹自颤颤。而看到阿姊看着自己,他也不慌,笑嘻嘻奔向她,“阿姊,你在干什么呢?都是这样奇怪的拳脚招式,我在这里站了好久了,你都不理我。”
“你傻了?我没发现你,你叫我一声就是了,射箭做什么?”上官念君将手中白羽箭往他背上竹笮里一丢,没好气地一拍他脑袋,“要是真射中了怎么办?”
她经过这么久的训练,力量早已不是昔日可比,这样一掌拍下去,本人以为只是寻常的一下,实际上却力道不轻,只可怜上官夙再次遭罪。
“啊!阿姊你打我做什么……好痛的你知不知道?”他生生受了那一记,痛得差点跳起来,极度不满地高声抗议,“我看你那样专心,要是出声打断你一定被骂,就换了种方式,那支箭又没射你,我射的是旁边的树嘛……早知道还会被打,我一早叫你一声就好了,也不用费这么多劲。”
“我看你,还真是越长越傻。”她有些无语,抬手虚晃一式,作势又要打他脑袋,待他闪开,才轻轻按到他肩上。看到他背的拿的全是兵器,她奇怪道,“你这么小就会射箭?谁教你的?”
“是阿公教的——他休沐归家时会教我箭术。”上官夙早就习惯了阿姊这样那样奇怪的问题,也不问她为什么,只老实回答,“我跟着阿公努力学武,就是为了以后能成为大汉的大将军呀。”
“少动不动就拿卫霍将军许愿,你要赶上他们……可是难上加难。”关于上官夙愿望中的卫青、霍去病两位将军,上官念君在历史课上时听老女人说过,也详细询问过卫云华,对他们的功业了解了不少。此时听他提起,她回忆起东市时他与那少年的对话,便淡淡道,“看刚才你射我的那一箭,也不怎么样。”
“谁说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在这儿,可没用全力!”他的好胜心极强,受她一激就不服气了,从竹笮中抽出一支箭,搭弓引弦瞄准远处碧桃树上一朵凋落了一半的桃花,“阿姊你好好瞧着,我把那朵花全射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