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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临幸(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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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那为首少女身上的襦裙,刘弗心念一动,不由想起另一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小小女子来。那人也是穿着这样颜色浅淡的衣裙,就算只是寻常打扮,那清丽模样也能让人心动不已。
想到此处,他一直冷淡的脸上也呈现出一分柔和笑意。
“妾拜见陛下,陛下长乐未央。”那淡妆少女袅袅移步,行到他面前,再盈盈折腰,向着他拜倒行礼。她连说话的声音也是如此悦耳不做作,那不加任何累赘妆饰的天然美态又让他一阵发呆,神思不知已飘浮到何处。
“陛下,这是妾家中最美的讴者,名叫周阳嬛。”鄂邑长公主自然不知道己弟这一段心事,更不知晓他其实是在借眼前追怀故人,还只道他已被那少女之美吸引。见他面带柔和微笑瞧着那少女,她也满意地笑起来,在介绍中刻意加重了“最美”两字,接着又招呼道,“阿嬛,不必多礼了,起来为陛下歌一曲罢——其他人都退下,让阿嬛一个人留下便是。”
“诺。”周阳嬛点头后退,站在原先的位置上,面朝刘弗歌唱: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周阳嬛的歌声同蒙姬一样动听,但与她刻意太过的圆润妖娆相比,周阳嬛的歌声秀致脱俗,无任何着意修饰成分,令人闻而忘归。相较之下,蒙姬则败在痕迹太重,相较之下就未免逊了三分天然清成。
她一曲歌毕,便站在原地不动。那少女连默然静立着也是如此清丽,青裙玉面,云髻雪足,不沾一点俗艳脂粉气,恰似夏日月夜里,琳池素波中,一支向着皎洁月光静静绽放芳华的低光荷。连她的长裾漫铺而下,都像是低光荷下荡漾弥散的粼粼水影,射出清凉缱绻的意味。
“陛下,阿嬛唱得怎么样?”刘弗久久不开口,鄂邑长公主已沉不住气,抢先问道。
“柔桡嬛嬛,娬媚姌嫋——”刘弗终于从长久的神游中回过神来,微微点头,略笑了一笑,“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今日朕闻周阳姬这首《野有蔓草》,恐怕会三年不知肉味了……大姊认为呢?”
“多谢陛下。”鄂邑长公主笑得更满意了,吩咐静立不动的周阳嬛,“阿嬛,侍候陛下更衣。”
“阿姊,为何平白要周阳姬侍候朕更衣?”刘弗正在疑惑不解中,抬头看到鄂邑长公主富含深意的笑容,再看到羞赧低首的周阳嬛颊边泛起的红晕,他终于明白过来,却是惊骇,“阿姊,莫非、莫非……”
——在皇考年少时,他也是在自己的大姊平阳公主家中遇见了讴者卫子夫,并独悦她一人,在尚衣轩中临幸于她。之后他带卫子夫进宫,卫子夫受到无上宠幸,姑母平阳公主也因此获得了难以计数的荣华。而看今日阿姊之意,竟然是要效仿姑母,也献上一名讴者侍奉他……但是为什么会这样?
“阿嬛,侍候陛下更衣。”鄂邑长公主不回答,一味吩咐周阳嬛道,“要好好地侍奉啊……阿嬛,你明白么?”
“谨诺。”周阳嬛闻言,脸上红晕更深。她听命缓步上前,行到刘弗身边,低声向他道,“陛下,请随妾移驾。”
“……朕知道了。”那个十一岁的少年沉默良久,终是从踯躅彷徨中低低开口,声音细微得几近听不见,“多谢……多谢阿姊好意,朕知道该怎么做了。”
“陛下不用谢妾,随阿嬛去罢。”鄂邑长公主笑得深沉。
看着刘弗在周阳嬛的带领下起身离席,她渐渐放心,微侧了头转向丁外人方向,与他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那动作虽然细微,却都被一旁的金家兄弟看得清楚,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不敢说什么,只能无奈地摇一摇头。
刘弗离开堂中,在周阳嬛的带领下走进内寝。内里一切早有人打点完毕,只有两人在室中静默相对。
“你是叫做周阳嬛么?你多大了?”刘弗看着那低头不语的清丽少女,淡淡问道,“柔桡嬛嬛,娬媚姌嫋。若论‘嬛’,实在是个好字,而人比其名更佳,的确难得。”(注1)
“妾十五岁了。”不明白他赞美自己有何用意,周阳嬛低着头不敢看他,“多谢陛下赞美。妾之名是长公主所取,正是化自‘柔桡嬛嬛,娬媚姌嫋’。”
“阿姊当真没有看错人,也只有你当得起这个‘嬛’字。”他轻轻颔首,沉吟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这‘清扬婉兮’指的可就是你?”
“陛下恕罪!妾、妾不是有意的……”他提到那首《野有蔓草》时,话语中仿佛含有薄怒,她立刻慌了神,跪下向他叩首,“长公主打听到近来陛下似乎是相当喜欢那首曲子,便命妾在今日侍筵时唱出此曲为陛下助兴,没想到会触及陛下禁忌……求陛下饶恕妾!”
“不必,你起来。”他看着那战战兢兢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像是被打开了什么痛苦的记忆,不易察觉地微蹙双眉。然而在那个瞬间之后,他迅速压下心中不快,平静开口,“我只是说你当得起‘清扬婉兮’四个字,从未说过要降罪于你,你不用惧怕,起来吧。”
“妾……妾谨诺,妾谢陛下!”她顺从地站起来,半抬眼偷偷瞥他,用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目光中还藏着无尽惶恐。
“周阳姬,阿姊除了让你唱《野有蔓草》之外,还教过你什么?”自然发觉了她的惧怕,他略露出两分苦涩笑容,“别忘了你引我至此要做的事,还有阿姊对你的吩咐……你知道该怎么做罢?”
“诺……妾、妾知道。”周阳嬛将涨得通红的脸垂得低至不能再低,纤手死命攥着襦裙一角,绕在手指上不停转动,“妾明白的……妾都明白。”
那一番话断续说完,她终于一点一点抬起了颤抖不停的手,缓慢移到头上,抽离了插在发中的玉簪。片刻之间,她的一头乌发没了束缚,如瀑布一般直泻而下,披在她单薄的肩背上,那份楚楚堪怜堪爱。见此情景,他唇边衔一缕清苦痛意的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锁住心间一声悠悠长叹。
昔日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可是如今只怕是……
云收雨散,两人各怀心事,卧着清醒相对。
“周阳姬,朕……”刘弗怔怔望着床顶平张的承尘,像是要竭力从那单调色彩中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仿佛每说一句话就会耗尽他所有的力气。分明知道这一切都不该说,他却不知道被什么触动了情绪,要将心中的一切都不管不顾地倾吐出来,无论身边的人是谁,“朕从前曾经遇见过一个人……”
他依然望着承尘发怔,连说话时都神思恍惚,仿佛远在千里之外,“周阳姬,朕从前时候曾经遇见过一个人,此后每每念及‘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都不能不想起她,然而这却是朕唯一的念想……朕不知道她是谁,也不敢知道,因为那是此生不会再遇见第二次的人……你说,朕如今该怎么办才好?”
“陛下遇见的那人,是个怎样的女子?”少女眼睛一亮,暂且抛却了两人独处的尴尬不安,展开微笑,但一看他脸上的虚浮表情,她不由又紧张起来,讷讷问道,“陛下,妾可以这样问么?”
“当然可以。”少年一语解开她的不安,也露出恍惚的微笑,在回忆中极力搜寻关于那个少女的每一个点滴,紧蹙的双眉在倾诉中渐渐展开,“她长得和你有些相似,算是‘有美一人,清扬婉兮’罢……不过说来,朕和她相遇可一点算不上愉快。我们吵起来了,最后她还动了手,让周围的人都看呆了……你说她是不是相当厉害?”
“真的么?”周阳嬛惊得瞪圆了眼,惊奇道,“真是好厉害的女子,居然敢和陛下动手……啊,不对,她不知道陛下是天子的,所以才这样肆意的吧?可是寻常人也不会像她一样上来就动手的……陛下喜欢她什么呢?”
“这个……朕也不知道。”刘弗怔了一怔,而后缓缓回答,“或许是……朕身边的人无一不是曲意向朕,她是朕见到的第一个‘真实’吧。又或许……因为她那时在竭力维护一个她根本就不认识的人。”
“陛下……是这样想的么?”周阳嬛低低应了一声,也听不出是何种反应,之后声音却消失了。又隔了许久,他终于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啜泣。
听到那泣声,刘弗觉得有些吃惊,转头一看,才发现她将脸埋在锦被中,身体微微颤抖着,发出轻而细的啜泣。他伸手去揭她覆面的被子,她却用手紧紧扯着不肯放,两人僵持了半天,他才终于让她露出脸来,同时也看见了她脸上晶莹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