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18、临幸（1）

　　转眼之间，上官念君来到这里已经半月有余。在这段时日中，她可谓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食时用过朝食之后清闲无聊，或翻着简册随意读两句《诗》就扔开，或与母亲、卫云华东拉西扯地聊天，或与上官夙到处游戏，玩、吃、睡构成无限循环。
　　如此长的闲逸下来，人慵懒得四肢都快生锈，日子倒是过得自由自在，但对于习惯了每日魔鬼训练的她来说，这样的痛苦无异于坐牢，半个月已是极限，再过下去，她非得精神错乱不可。再加上之前的东市格斗失利事件，她越发意识到中断训练的可怕，因此更是下定了恢复从前作息习惯的决心。
　　终于，在半个月之后，无法忍受的上官念君悄悄叫来卫云华，向她说明自己想做两套跆拳道服的意思，并在对方能理解的范围内详细描述了道服的形制。然而事实却远比她想象中困难得多——道服还好说，但汉朝的袴基本都是不合裆的样式，对方完全不能弄懂她所说的道裤是什么样子。她连比带画，费了好多力气才勉强说通。
　　等待了两三天，卫云华就将制成品交给了她。那两套所谓的“道服”虽然不完全符合她原先的要求，但穿上还算合身合用，她便接受了这种怪异的“道服”，立即开始了训练计划。
　　或许是因为养尊处优的日子实在过得太久，恢复训练的第一天，才做完一套仰卧起坐、背肌、两头起各五组共两百个，全身已大汗淋漓，体力也消耗大半。她懊恼着没能及早开始训练，不得不停下来放松肌肉，顺便恢复体力。
　　正在她放松的时候，霍幸君走了进来。上官念君想要闪避，但内寝中大部分陈设都在训练前被移开，根本没地方躲，无奈只得穿着汗水湿透的道服上前行礼。
　　“念君，你这孩子在干什么呢？”一室凌乱的陈设与女儿古怪的着装都在眼前，霍幸君却并未吃惊，只抽出手巾擦拭她满头的汗水，微笑嗔怪道，“弄这么多汗出来，要是再凉病了怎么办？”
　　“唯。”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点头生硬应道，“多谢阿母。”
　　“看你出这么多汗，歇一会罢——来，把襌衣披上，小心着凉了。”霍幸君找来一件襌衣披在她身上，笑着再问，“对了，一直想问你却都忘记了……上次云姨带你和阿夙出游，长安城还好玩么？”
　　上官念君点头——上次出游回来，与母亲的谈话刚一开始，就被闯进来的上官夙打断了——经母亲一提醒，她脑中渐渐开始浮现出当日场景，看到的各色古怪东西自然不在少数，而穿插于各色景象中的，竟然还有那时那个少年的身影。分明已隔了那样久，他的冷然眼神在记忆中仍是那样清晰，像是自己刚刚才与他遇见。（注1）
　　——只是……为什么？这样奇怪的事情，以前的她从未经历过。
　　“念君，在想什么呢？”她一阵神游，霍幸君却并不知情，见她额上大汗不停，脸颊浮起淡淡绯红，赶快再用手巾为她拭汗，“看你热的这样子，脸都红了……出游的时候遇到了什么，能让你想得这么出神？”
　　“啊？我没有……”上官念君一惊，随即下意识地低头，掩饰脸上仓皇神色，又悄悄摸了摸脸上，似乎还真感觉到有些发烫，只得低了头不说话，任母亲擦去脸上汗水。
　　——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真的没有么？难道我家念君早早就看上了哪家的好孩子，正在苦苦相思？”毕竟已为人母，她终于从女儿的仓皇中看出些端倪，又敏感地觉察到那代表了什么，便凑近女儿耳边轻声道，“我的念君这么快就长大了呢……是谁家的孩子？来，跟阿母说一说，让阿母替你去看看好不好？”
　　连一向素洁持重的母亲都有这样八卦无良的一面，从她身上仿佛能看到薛瑾言那没节操的长舌妇的影子，上官念君彻底无语，早惊得说不出话来，回头又猛然间想起自己的“实际年龄”只有五岁，那惊吓又深了一层：地球人都知道古代女子出嫁早得惊人，可是要谈婚论嫁，据她所知怎么也得到十五岁之后，早到这种地步也实在太……别说她这个来自视“早恋”为洪水猛兽的世界的人了，就算按古代人的眼光看，五岁的年龄大概也就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屁孩一个，能知道什么？
　　看来八卦这件事还真是古今不分家，一直以为只有薛瑾言那长舌妇才好八卦这一口，而今再看，实在是大错特错。
　　“我的念君……及笄之后一定是个少见的美人罢。”见女儿一副无语骇然的模样，霍幸君也收起了玩笑神色。凝视那小小的女儿片刻，她忽然伸手轻抚对方微红脸颊，感叹道，“虽然离你于归之期还早，但每次想起此事，我都会觉得难过不舍……幸好还有这么多年，能让我可以好好看着你，看你长大。”
　　从前时候，上官念君读过《桃夭》，知道“于归”就是女子出嫁的意思。现今那副神秘的琉璃镯已不知去向，这半个月中也毫无动静，要离开这里恐怕已是千难万难了。既然自己极有可能一直都要呆在这个异时空里，古代女子又早婚嫁，自己被早早嫁出去也丝毫不足为怪了。所幸的是，正如母亲所说，现在距离那时候应该还有许多年，可以暂时不用想这个棘手的问题，否则要是真的走到那一步，她又能想出什么对策来应付？
　　暗地里舒了一口气，上官念君觉得心中身上都轻松了许多。霍幸君和她又说了几句话便离开，那之后，她结束休息继续训练，脑中却一直思绪纷乱。为了摆脱那些乱糟糟的想法，她不得不拼命训练，使自己没有闲暇多想其他，直到大汗将全身都湿透、脚步虚浮才停下。

　　同样的一天，刘弗应己姊鄂邑长公主的邀请，乘法驾亲临位于北阙的长公主甲第。
　　天子法驾，所乘曰金根车，驾六马，有五时副车，皆驾四马，侍中参乘，属车三十六乘。踏下金根车时，侧头看看甲第门外环绕侍立的奴婢，刘弗眼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黯然，唇边轻轻勾出一弧苦涩笑意，对身后的金赏和金建压低声音说道：“看吧……头疼的事果然又来了。”
　　“陛下，此处是长公主家，切记慎言。”就连好说好动的金建在此也肃容端立，刻意忽略对方脸上的苦笑，低声提醒。
　　刘弗略笑了一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与二人前后步入堂上。方才进入，一名严妆女子已走到他面前盈盈称拜：“妾拜见陛下，陛下长乐未央。”
　　那女子一身盛装，着锦绣曲裾深衣，由茱萸锦制成，茱萸纹与菱纹连绵环绕，紫褐色地铺朱色花纹。乌发上加大手结假髻，又插黄金步摇，并戴华丽簪珥，脸上描画着时世妆容，颜色艳丽，身形苗条，显然也是个难得的端丽美人，只是她已不年轻，看模样也有四十许。她的一身妆饰皆贵重无比，此人非鄂邑长公主莫属。
　　“原是阿姊来了。”刘弗微颔首，再淡淡问候道，“许久不见阿姊，阿姊可还好？”
　　“多谢陛下。妾一切安好，劳烦陛下记挂了。看到陛下无恙，妾心亦安。”鄂邑长公主盈盈站直了一笑，回头便招呼身后一名男子上前，“少君，快来拜见陛下。”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看相貌并不出奇，只能勉强算一个端正罢了。他应鄂邑长公主召唤上前，向刘弗恭敬行礼道：“臣拜见陛下，愿陛下长乐未央。”
　　“谢君礼。”刘弗应了一声，再看那男子与长公主的关系似乎并非寻常，然而模样陌生，自己并不识得，便向长公主疑惑道，“阿姊，这是……”
　　“陛下，这是丁外人丁少君呀，妾从前与陛下提过，陛下还为他下过诏书的。”鄂邑长公主微微怔住，面上稍显尴尬，随后微笑着解释，连浓浓妆容也盖不住她脸上泛起的绯红，“妾与陛下说起过他已不止一次，怎么陛下如今却不记得了？”
　　“原来是丁外人……朕记起来了。”刘弗自然听说过这位公主内宠的名号，此时终于记起来，微笑以应，“丁外人不必拘礼。朕虽然身为长公主之弟，却不能时时与长公主相见，阿姊的日常起居就多劳动君了。”
　　“臣不敢。”丁外人暗喜，连忙恭谦行下礼去，“陛下有所嘱咐，臣定当铭记，不敢令陛下忧心。”
　　刘弗微微一笑，与长公主、丁外人一同入坐。燕饮开始后，一列女乐陆续进入堂中。她们都身着素雅秀丽的淡青色襦裙，统一梳着高高的凌云髻，赤足而立。（注2）最中间的一个少女年约十五六岁，面上淡施脂粉，妆扮得清雅娴静，那副素净的容颜比任何精心修饰的妆容更令人心动。她的装束与其他女子大体相似，只裙上到处都缀饰着小指头大的明珠，更衬得她肤白胜雪、发黑如云，不胜妍丽秀美。

作者有话说

　　注1：JQ的萌芽状态，当然呆头鹅上官念君小菇凉还不明白~
注2：秦汉时室内铺席或筵，入内当脱履。卑贱之人甚至连袜（又称“足衣”）也不能着，只能赤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