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17、篪曲（5）

　　“你说得对，要找那人出来实在太简单不过，可是之后又怎样？那女子身份不明，还不知来自何处，一则获得各方许可，令她入宫已不是易事；二则就算能够让她进宫，眼下的局势这样混乱，陛下非但不能掌控，就连按照意愿行事的自由都没有，又怎么能护那人周全？你无法知道什么时候会在哪一步出一点差错。万一哪个地方有闪失，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便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少年的寥落背影在眼中分外清晰，金赏悠悠道，“说起身在禁制中不得自由，这种苦涩滋味没人比陛下更明白，他自然不愿连累局外人同自己一起受苦。如今有蒙姬，将来会有皇后，有更多他不愿得到的女子。而真正的那人，他只能记得‘彼美孟姜，德音不忘’，却不能作更多的奢望。”
　　“我的天……”兄长轻易说出来的话，金建想了好久才完全听懂，吓得伸舌瞪眼，“原来还么多内情，我怎么就想不到？真是服了陛下了……这样一件小小的事情也能绕这么多弯，那么多年了，他究竟是怎么过的？”
　　“所以说，像这样的日子也不会多了……金建你也少问两句，尽职侍奉陛下就好，不要为陛下徒增烦恼。”微冷的风遥遥送来那泠泠哀声，金赏侧耳聆听了一阵，方才沉沉开口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陛下自己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就算没了鄂邑长公主和丁外人，还有燕王、广陵王、昌邑王，还有大司马大将军，还有左将军，还有数不尽的人。被绑在此处，谁能脱逃得了这个困局？然而……因此我才说‘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在政事这一盘复杂的弈局里，只要走偏一步，那就是不可挽回的大错。而那个少年天子，他貌似高高在上、天下至尊，实际上手中什么也不曾有。在庙堂最高处受万民仰望的是他，被一顶冕旒束缚得最紧的也是他。在身边各人重重欲望的操纵下，他只能艰难地平衡各方力量，按他人的想法一步一步前进，半点都不能依从自己。
　　身在这至高位上，他已别无办法。
　　至于他心里的那个人，也唯有一直如此地深藏下去——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金建虽率直却也不傻，此番道理他也早已心知，这时被兄长抢先说出来，他点点头叹息，随即不语。兄弟两人一齐沉默下去，屏息听那悠长哀音：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风天盈辉下，那一缕清远篪音静静弥散于荡漾水光中，沾湿了新生的荷叶，凄寒了高悬的素光。白衣少年衣袂飘展，宁静注视着皎洁月光照彻的水面，眼中悲欣交织，比那漆黑不见底的寒池更深万丈。
　　那曲声终而复始，一遍又一遍，短短的篇幅，却死死缠绕着人心，让人透不过气来。而始终以来，他都只是吹奏着手中那支忧伤的篪，一个字也不曾说出。

作者有话说

　　忧桑的骚年心中有一万只草泥马呼啸而过……微微虐，当然过一阵子骚年会获得一个大大的足以砸死他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