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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篪曲(4) ...

  •   “幸君,我常年都不能顾及到家里,家中事情又多,真是劳烦你伤神费心了。”看着霍幸君在灯下打点的熟练动作,上官安心中生发出无限感慨,走过去轻轻抱住她纤细腰身,柔声道,“你近来清减了不少,我上官安何德何能,此生能有贤妇如此……多谢你,我此生当真都了无遗憾了。”
      “夫君不用这样。”霍幸君微红了脸,“妾是上官家妇,这些都是妾应做之事……只是妾愚钝不堪,那么多年来看着皇妣待人处事,却是再怎么尽力也只学得了两三分而已。”(注1)
      她微侧了身去看他,与他相视一笑,目光中涵着无限温柔情愫。然而那动作不经意间牵动了深衣长袖,就在她举袖的那一刻,随着她的动作,此前在他突然来临时被匆忙收起的竹篪从袖中落下,在灯光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之后堪堪落在他的脚下。
      “啊,我的篪!”霍幸君从不是性情毛躁的人,然而此刻见到袖中竹篪掉落,她却立刻慌了神,急急忙忙迈步过去,弯了腰要将篪拾起,慌乱之中,甚至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幸君,那上面写了什么?”她正准备将篪放回袖中,上官安却伸手握住她的手臂,适时阻止了她的动作,淡淡问道。
      那支篪已经相当古旧了,表面的髹漆都被摩挲得莹润微亮,而在篪身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处,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卫”字,虽不显眼,但方才掉落时正好朝上,令上官安看得再明白不过。霍幸君听他发问,便低了头不敢看他,想缩回手来。然而她又怎么大得过他的力气?几番拉扯之后,她还是没能将他挣脱。
      “写的是一个‘卫’字,对吧?”上官安温情脉脉地对着她微笑,仿佛这一切只是夫妇之间最平常的闲语,但那语声却比冰更冷,“我如今才知道,这么多年了,原来你从未忘记过那个人……这支篪是他送你的,也正因为是他送的,所以你一直这么珍视保留着,是不是这样?”
      “不是的,不是他送的……”她心中有愧,只垂首看着地面,低声断续解释,“是另一人送给妾的,妾……”
      “幸君,你抬头看着我。”他一直微笑,就连最冰冷的命令从他口中说出,听起来也是万般温柔,“回答我,你是否一直对那人不能忘怀?”
      “不、不……”她向后退了一步,慌乱摇头,却始终将视线投向地面,不曾抬起头来看他。
      “不是么?那么你告诉我这篪是从哪里来的,好不好?不要告诉我这是云华的篪,她在家中这么多年了,我从未知晓她通音律,相信你也是。”他紧握着她的手不放,以低柔语声一步一步紧逼而去,“你入我上官家十年,连念君和阿夙都已经那般大了,我都从不知道你有这支篪,今夜还是我第一次听见你奏曲……你告诉我,究竟我上官安是哪一点对你不起,才令你如此……你的孩子,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我都当做珍宝一般看重,从未有一点薄待,可是你、可是你……你的夫君就在你面前,你始终想念着的却是另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人……那么这些年来你眼中看到的、心里想起的,是不是也只有他一个?”
      “夫君,我没有……”手中握着那支古旧的竹篪,在他没有显露出分毫怒色的话语中,她的身体渐渐开始发抖,想要开口辩解些什么,然而什么也说不出,惶急之间胸口一窒,就此软软伏倒在了地上。
      “幸君!”她的惊恐远超出他的想象,见她脱力软倒,他心痛不已,急忙将她抱上床去躺好。看她脸上苍白得毫无血色,两只手冷得如冰一般,他堪堪低唤她一声,其余的话都再也说不出口。
      “夫君,是妾对不起你。”霍幸君手中紧握着竹篪,苍白的脸上展开一个无力的微笑,语声却坚定,“妻有淫佚当去……妾恳请夫君早日去妻,妾不敢怨忿。”
      “不要乱说话,你和那人之间明明什么也没有……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上官安握住她另一只手,阻止她再说下去,“我断断不会因此去妻……你趁早给我死了这条心,今后好好做我上官家妇,不许再多想其他。”
      “妾……谨诺。”她只得点头。
      “幸君,方才是我不对,吓到你了,对不起。”上官安轻抚她苍白消瘦的双颊,微笑道,“我当时只是觉得太不甘……然而如今想一想也能释怀了。本来就是你遇见他在先,我又能和他怎么争?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我都不用多说什么,我都明白。”
      “多谢夫君。”她看着他,心中暖意融融,“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了……幸君是上官家妇,不可如此。”
      “其实你不用这样,我都知道的。”他凝视她一刻,执起她纤纤素手,俯身在那苍白的唇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我是你夫君,是与你共度此生的人。往后我们还有漫长的时光慢慢相守到老,又何必急于一时?”
      “……谨诺。”那一吻令她颊边再度升起浅浅红色,她怔怔看他,心中幸福无限。(注2)

      建章宫千门万户,壮丽无比。当今天子即位后,于始元元年在建章宫中开凿琳池,琳池之南起桂台,便于登高望远。琳池广千步,东引太液池水注入,并在池中广植一种名为“低光荷”的荷花。低光荷一茎四叶,状如骈盖,若有日照则叶低阴根茎,若葵之卫足,故有此名。其子若玄珠,可以饰佩,花叶都拥有罕见的馥郁香气,即使枯萎,芬馥之气亦远达十余里,食之则令人口齿常香,深受宫人们的欢迎。自从开凿之后,琳池便成为建章宫中的一处新胜景。
      此时此夜,琳池南面的桂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白衣少年临空而立,皎洁月光洒落池中,新生的幼嫩荷叶在柔和的光芒中舒展枝叶。清澈池水粼粼泛着温柔波光。微凉的夜风从各个方向鼓入台上,吹起他深衣广袖,仿佛即刻就要乘风飞去。
      在这样清冷的风与夜,那白衣少年独自立在皎皎孤月下,出神地吹奏着一支悠长哀伤的篪。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那首《野有蔓草》明明抒发的是一个男子遇见一个美丽女子的欣喜之情,由他奏来,却听不出丝毫欣喜悦意,只余苦涩思慕。篪音如泣,悲愁如诉,听来令人神伤。
      金赏、金建两人站在远处,遥遥看着那少年落寞身影,聆听那忧伤曲声,都觉心中有无尽黯然之意涌上。
      “阿兄,你发觉到没?”金建非常疑惑,悄声问着兄长,“陛下自从与我们出游了一次,回宫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这也太奇怪了……这种事陛下以前哪里会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等身为下臣,这种事还是少过问为好。”金赏如以往一般不愿多言,然而停了一停,他还是微微笑了,富有深意地补充道,“或许还不只是‘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说是‘彼美孟姜,德音不忘’倒还更合适一些罢。”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这又是什么意思?”金建更加不解,努力思索许久才略略明白一些,不由瞪圆了眼惊呼,甚至忘了自己身为侍中,侍奉天子身边时应噤声谨慎,“什么?你是说那、那、那个人……那个人?没搞错吧?是她?怎么会有这种事!”
      好容易卡完了那长长一段话,他差点就背过气去。
      “噤声——在天子驾前高声,形同不敬。”金赏见状毫不意外,只神秘地笑一笑,低声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可、可是……”金建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终于缓过来,回想起那小小女子的凌厉身手与逼人锋芒,吃惊之色不减,“为何你知道那人一定会是她?先不说她是怎么对陛下不恭不敬……不过是一介寻常女子,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之处,陛下怎么会……”
      “陛下即位至今,宫中人谁敢对他不恭不敬?只怕受那人冒犯,陛下不但不会觉得不悦,还会觉得有些欢喜……她不知道陛下的身份,倒成了把陛下看做寻常人对待的唯一一个人了。”金赏叹一口气,低声解释道,“况且陛下现时已不小了,依我看,鄂邑长公主送蒙姬入宫倒不是主要,她如今应该已经动了张罗皇后人选的心思了……那时选出的女子,论年岁难道不会与那人相去不远?”
      “我不懂——若是真如你所说,陛下为何不去寻找那人?”金建摇摇头,“他是天子,有什么事是不能办到的?要在长安城中找出一个小小女子,对陛下来说不过是易于反掌之事,为什么他却什么都没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篪曲(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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