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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篪曲(3) ...

  •   乐音渐出,上官念君注视着简册上繁复的字,和着母亲的节拍,徐徐吟道: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行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那篪音是异常空灵凄切,如夜半遥闻美人涕泣,说不出的愁怨哀伤。那首《女曰鸡鸣》经由此篪吹来,脉脉温情中也平添了三分戚然,令人不禁心生郁结。上官念君亦听得心中低回,胸中竟有莫名的窒息痛楚之感,一时半刻都说不出话来。
      正当她沉默的此时,忽听稍远处一个男子声音笑道:“幸君真是好雅兴,清夜闻卿奏曲,此后一生都了无憾事了!”
      随着那朗朗笑声,那人进入内寝,身后还跟着个蹦蹦跳跳的上官夙。他着一领纱縠襌衣,头戴赤帻武弁,身侧配有长剑,正是武将着装,显得清瘦英挺,通身气势不凡。
      “原来是夫君啊……怎么也不让婢女通传一声?来得这般突然,让妾好惊讶呢。”霍幸君抬头看见来人,面上闪过些微愕然,匆忙将竹篪收入袖中,随后转头对上官念君柔声道,“念君,快来拜见阿公。”
      此刻,上官念君正在寻思——那来者究竟是何人,能够如此轻易进出她的内寝,还以这样随意的口气同母亲说话——听见母亲话语,她方明白了他的身份,便同母亲一起向他行礼。
      原来这就是上官家姊弟的父亲,不知他性情如何,待儿女可否严厉得不近人情……在行礼的间隙中,她偷偷抬头朝那人瞥了一眼,见他始终面带微笑瞧着自己,并无半点不苟言笑的严厉模样,才终于放下心来。
      “这是在做什么呢?整天你拜我我拜你的,幸君就不觉得累么?”上官安佯作讶异状地挑一挑眉,大步走来扶起妻女两人,对霍幸君笑语,“我刚才归家,幸君你便省去这等麻烦事罢,也让我得一个自在。反正我向来厌恶虚礼,你不是不知道,又何必拘泥这些?”
      “夫君既然如此说,妾便无礼从命了。”霍幸君让他的随意言行羞红了脸,低垂首微笑着,柔顺答道,“夫君今日如何得空归家?”
      “今日休沐,我便归家来看一看你们,不知道你们这几日过得怎么样了,我甚是挂心,总想回来看看……怎么,幸君这样说,是不欢迎我么?”上官安注视了她良久,执起她一双纤纤素手,笑道,“与你分离的这几日来,你倒是越发美了。”
      “夫君说笑了……妾不过是寻常女子颜色,怎么当得起夫君谬赞?”他执手定定相望,她的脸更红,轻轻将手从他掌心抽出,低声提醒道,“念君和阿夙都在旁边看着呢,夫君莫要如此,让念君和阿夙笑话了去。”
      上官念君和上官夙一道端坐在一边。她听着二人脉脉私语,余光扫到他们的动作神态,不由被那开放程度惊得瞠目。但偏头再看看上官夙,却发现他只是低头坐着,竟然全无反应,于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同他一般低下头来,强作镇定模样,只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许久不见阿夙,这小子还是同以往一样爱动爱闹,真是一点都没长进。”回头看到一双僵硬坐着的儿女,上官安也禁不住有些不自在,笑问霍幸君道,“我离家之后,阿夙一定闯出了不少祸事,少不得劳烦幸君费神了——怎么我看念君的模样,却与往日大不同了?”
      上官念君还在不知在何处神游,听得那人提到自己才回转了魂魄,闻言后大惊,不知不觉就向后退了一截。
      不过是刚看了自己两眼,连话都没说一句,他又不能洞穿自己心事,为什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上官念君疑窦满腹,不由抬头望了望自己那位名义上的“父亲”,讷讷张开了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看到阿姊将语不语的踯躅模样,向来心中都藏不住事的上官夙已抢先跳起来,奔过去攀着父亲手边,大声嚷嚷着揭示了真相,“阿公,阿姊变成这样,还不就是因为那个霍成君!”
      “阿夙,怎么能在阿公面前如此失礼?”见上官夙又要提起旧事,霍幸君心中一惊,害怕让上官安知道,一边扬声斥责,一边扭住他强拉到自己身边,不让他再靠近上官安,“阿夙,你前些日子答应过阿母什么?才多久又不听话了,你存心要气阿母的是不是?”
      “哇……”母亲一上来就说了重话,上官夙实在委屈得不行,一张嘴便大哭出声,拼命挣揣嚷道,“阿公,就是霍成君!是霍成君把阿姊……呜!”
      在他说出最关键的话之前,霍幸君终于成功地捂住了他的嘴。毕竟人小力薄,他再怎样竭力也挣不脱母亲的手,只从她指缝间漏出几声模糊啜泣,显示他异常激烈的情绪。
      “幸君,快放开阿夙!”从未见过她这等惊慌模样,上官安发觉此事大为可疑,皱眉令道,“阿夙不会无故说谎,就算他所言是假,你也不用如此吧?你放开阿夙,让他自己好好说清楚!”
      “……诺。”在那明白的命令下,霍幸君再无辩解余地,只得低头应了一声,放开了上官夙。而他甫一得自由,又得了父亲发话,便将整件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幸君,事情真的是这样?”听完儿子的叙述,上官安沉吟片刻,再抬头看了看稍远处端坐不动的女儿——从前她最爱同自己亲昵,一待他休沐归家便缠着他不放,父女之间最是亲近。如今见面了,她却不曾与他接近,只远远行过礼便罢,多的话都没有说一句——心中早已信了七八分。他转头看看低首无言、连头都不敢抬起的霍幸君,沉沉开口,声音中隐隐挟着压迫力,“这件事是否真是小姨做的?……回答我,阿夙说的是不是真的?”
      “……妾不知。”她躲着他投来的目光低下头去,沉默了一阵,却明白此时已无可避,终还是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以平静声音回答。
      “你不知道?出事的是你自己的女儿,闹事的是与你异母的阿妹,明明亲疏有别,你究竟是如何看待的?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你竟然连知会我一声都直接省了,就看着念君变成了这样子……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还说这是小事!……幸君,念君是我们的女儿!”上官安遏制不住怒气,扬手指着一双儿女,向霍幸君高声道,“你不疼惜自己的女儿,就连自己儿子说的话也不相信,反而处处维护你外家的阿妹!小姨被外舅宠坏了,按她的性情,做出这样的事来一点都不奇怪,你身为她的阿姊,难道还不知道?却是阿夙,他从前有哪一次对你我说过一句谎话?你说阿夙说谎,我却不知道你这么说有什么凭据!”
      “请夫君责罚。”上官安说话间,霍幸君一直以齿咬唇听着,待他说完,她便一字一字回答,脸色苍白,态度却极为坚决,“妾早已说过,此事与七妹毫无关联,夫君责罚妾一人已经足够,无须再迁怒旁人。”
      “你真是……唉,你啊你……幸君,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他胸中怒意未平,然而她坚决神色和苍白容颜映入眼中,再想起她平日里种种好来,他便不忍再对她逼迫,长长叹了一口气,万般无奈地摇头道,“一早就知道你会这般倔强……也罢,你不愿说的事情,我就算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又何必徒劳?”
      “请夫君责罚。”她咬紧了唇,唇上血色尽褪,而后再次用不可动摇的坚定态度徐徐开口。
      “开口闭口都是责罚,你倒是说说让我怎么责罚你?”上官安朝她略笑一笑,最终还是拗不过她,沉沉叹息,“罢了,我看念君其余都还安好无恙,既然外舅那边你已去处理过,我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了了……这件事就这样算了,你可满意?”
      “……诺。”霍幸君轻轻点头,苍白的脸上终于升起一点潮红,“妾多谢夫君。”
      “念君,以前的事若是实在想不起就算了,诸事不要太过勉强。”问过了霍幸君,上官安走到女儿身边,微笑着对她说道,“事情已经了结,你也不要再记恨小姨,只管好好养着身子。阿公虽平日都在宫中,但五日便可一休沐归家看你,家中凡事也都有阿母照管,断断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唯。”那细致的关怀让上官念君心生暖意。她回以微笑,顺从回答。
      “幸君,我也累了,就早些让念君和阿夙安寝罢。”上官安回眸望向霍幸君,眼中尽是脉脉温柔之色,“回房之后,我还有些话想对你说。”
      “夫君……”她沉溺在他温柔目光当中,有瞬间的失神,颊上渐渐泛起了一片浅浅晕红。之后她回过神来,妥帖安置了上官念君,再送上官夙回房就寝。诸事毕了,她便随他一道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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