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14、篪曲（2）

　　霍成君为人刁蛮骄纵，事事恣肆任性，从不顾他人感受，众人口上不说，心中都暗暗怀有不满。然而她实在聪敏得远胜同龄人，今日一言就令每一人都震动难言——不愧是大司马大将军最宠爱的女儿，她早慧得不输于及笄少女。怕也只有她，才能顺利登上高位，与那至尊天子并肩而立。
　　“你说得倒挺轻巧，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呢？”那女伴原想借此问题刁难霍成君一回，杀下她的嚣张气焰，岂知对方竟然这样轻易返还了答案，她又不愿就此罢休，于是强笑着再问道，“就算你是博陆侯之女又怎样？莫非高门之后就只得你一个？不说别的，左将军的女孙上官念君与你同是出身显赫之家，你就一定能胜过了她去？”
　　“哼，上官念君算什么？自小就笨得要死，在我面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又有哪一点能比得上我了？别忘了，我可是她的姨母，难道还有不选我却改选晚辈的道理了？真是稀奇中的稀奇！”霍成君冷笑一声，再问道，“唉，算了算了，真是懒得跟你们扯这么多，反正你们也是什么都听不懂……对了，你们有谁会唱陛下所作的《黄鹄歌》？”
　　——始元元年春二月，黄鹄下建章宫太液池中。公卿上寿。赐诸侯王、列侯、宗室金钱各有差。瑞应入长安城，当今天子刘弗正是在那时作了一首《黄鹄歌》。
　　众人皆摇头。霍成君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向前踏上一步，脆声道：“既然不会，索性就让我唱给你们听罢——你们听好了。”
　　“黄鹄飞兮下建章，羽肃肃兮行跄跄，金为衣兮菊为裳；唼喋荷荇，出入蒹葭；自顾菲薄，愧尔嘉祥。”（注1）
　　那首《黄鹄歌》被她唱得婉转动人。众人都听懂了曲中深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愕的对视中，她们都明白了霍成君的意图，一时间四下静默，已无人再敢言语半句。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行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将简册挂在墙上，捧着一片木牍悬肘书写，上官念君只觉得头昏脑胀，不习惯这样的书写姿势，手腕和脖子都酸得像是要断掉，耗了那么久连一篇都没抄完，耐心再好的人也忍不下去。她越往下抄，心里越是火大，好容易拖拖拉拉抄完了两段，所有的耐心都终于被消磨干净，将手中的笔和木牍都摔到一边，忿忿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穿越穿越，果然千错万错还是错在这穿越上面，真是倒霉得不能再倒霉了……有谁能告诉她，这简册上用的到底是什么文字？连方块字的规整字形都没有，看起来似认识不认识，可怜她一个高中生，虽然算不上品学兼优，肚子里毕竟还有几滴墨水，这会儿就硬生生被打回了悲惨原型，变成了大半个文盲。
　　从前时候，她根本不把《诗经》放在眼里，翻了几页就扔到书架上积灰尘去了。岂知人算不如天算，自从莫名其妙来到这鬼地方，拜那些奇奇怪怪的习俗所赐，衣食住行无一样顺遂如意。这下字体一换，连一本《诗经》也能让她念得生不如死，生生就是个睁着眼的瞎子。
　　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以前看的那几句《诗经》都被她忘得一干二净，如今翻开这简册，一字字一行行扭来扭去的古怪文字，简直就是压死人的天书，好容易根据从前积累下的繁体字知识半猜半蒙了几句出来，折腾得连上吊的心都有了，那首短短的《女曰鸡鸣》也没折腾完。
　　笔被摔在一边，筵上点点的全溅得是墨，几乎污了刚刚走进来的上官夫人的襦裙，让她吓了好大一跳。
　　“念君，怎么了？”上官夫人走到上官念君身边，朝挂在墙上的简册看了看，再含笑问道，微有惊异之色，“念君，你都读起《诗》来了？”
　　“从前你明明极爱读书的，整日沉静少言，埋头于简册之中，方才五岁便念了《苍颉篇》二十章，连书师都赞你聪颖。”说起聪明的长女，她面露得色，“我就知道我家念君当然是最通透的，连《苍颉篇》都未学完，便能读诗了。”（注2）
　　那一番表扬说得温柔体贴，然而她却闻言无语。
　　——谁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状况……这房间里放了一只竹箧，里面满满的都是简册，她不过闲得无聊，随手翻出一卷来看，却是连字也不太认识。上官夫人看见她读此书竟是如此惊喜，难道对一个五岁小女孩来说，《诗经》的难度还是太高了么？其中原因她也不清楚，究其根本，她在此地就是个冒牌货，难道还要说自己其实是借尸还魂不成？
　　“阿母，这《诗经》……这《诗》太难了，我看不怎么明白……”对方称此书为《诗》，她意识到后急忙改口，强装出一副苦恼模样，低眉顺目，掩盖了所有不满的表情。
　　“原来在读《女曰鸡鸣》啊……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上官夫人看着简册，徐徐扫过其中内容，便展颜微笑开来，以轻柔声音缓缓念道，“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真好啊……”
　　那首在上官念君看来毫无特殊之处的《女曰鸡鸣》，在上官夫人读来竟然那样温柔脉脉，似是涵着某种微妙情愫。在她低头瞬目的一刻，上官念君清晰地看见，她的眼中有异乎寻常的晶莹亮光闪过，仿佛是触动了别样情绪。
　　然而，那不过是某一瞬间的事。随后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便只是一如平日的恬静笑容，“念君，阿母读一遍给你听。”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行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女子说：“雄鸡在打鸣。”男子说：“天色还正曚昽。”“你快看看那夜空，启明星在光辉闪耀。”“跑得像飞一样快，用箭把大雁和野鸭都射下来。”
　　“射杀的飞禽真是不少，让我为你烹煮。品佳肴饮美酒，和你一同到老。又是弹琴又是鼓瑟，这日子实在美好。”
　　“我知道你在抚慰我，把我的玉佩送给你，表达我的心意。我知道你在体贴我，把我的玉佩送你，表达我的问候。我知道你在喜欢我，把我的玉佩送你，当做我的回报。”
　　渐渐明白其中所言的含义，心中的不耐也在母亲温柔的诵读声中消失，上官念君静静听着，不由出神。
　　“念君，这下可明白了？”上官夫人读完，又微笑道，“阿母正擅长吹篪，奏这曲《女曰鸡鸣》给你听可好？”
　　“……多谢……多谢阿母。”她盯着简册的内容瞧，也不知母亲所言“篪”为何物，只茫然点头答应。
　　上官夫人从袖中取出一支圆管，看女儿神色茫然地盯着，遂温柔一笑，耐心解释道：“罢了，我忘记你还不能记起从前的事……念君，这就是篪，还识得么？”
　　上官念君放下简册接过圆管，置于掌心细细端详着，却是看了许久也未看出什么来。思索当中，脑内有灵光猛地一闪，她想起之前在东市时遇到的那个少年，那一场争执过后，她不慎勾到他衣袂，一支圆管从他袖中滚落出来，正和手中这支一模一样。当时她不识得也未曾注意，如今听母亲说起，才明白那原来是一种名叫“篪”的乐器。
　　就外表而言，篪和笛有几分相似，因此她猜测道，那应该和笛一样是一种横吹管乐器。篪由竹制，长一尺有余。身上开有六孔，却并非呈直线型排列，管端以木堵塞，管尾以竹节横隔封闭，这些都与笛大不相同。篪表面加髹漆绘文，华彩辉煌，只是或许因为年岁久远，上面的绘文都被摩挲得有些模糊，看不大清楚原先的模样了。
　　“是的，这就叫做‘篪。’”上官夫人淡淡微笑着，取过女儿手中的篪，“来，我奏这首《女曰鸡鸣》给你听，你和着我的曲子读一读看。”
　　上官夫人拿起篪，持篪的姿势是双手掌心均向内，将篪置于指间，以拇指和小指稳定篪身，其余手指按孔。

作者有话说

　　注1：《汉书 昭帝纪》：“始元元年春二月，黄鹄下建章宫太液池中。公卿上寿。赐诸侯王、列侯、宗室金钱各有差。”《西京杂记 卷一》：“始元元年，黄鹄下太液池，上为歌曰：‘黄鹄飞兮下建章，羽衣肃兮行跄跄，金为衣兮菊为裳；唼喋荷荇，出入蒹葭；自顾菲薄，愧尔嘉祥。’”《黄鹄歌》只见于野史《西京杂记》，正史无载，此处暂取而用之。
注2：《苍颉篇》是秦汉儿童的启蒙教材，始于秦时，李斯作《苍颉篇》，赵高作《爰历篇》，胡毋敬作《博学篇》，皆以统一后的秦篆编写。汉初由闾里书师合为一书，称为《苍颉篇》，后来失传。出土汉简中发现了《苍颉篇》，既有篆书又有隶书，现存字数最多的是阜阳汉简《苍颉篇》，以隶书写成。（参见《汉书 艺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