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13、篪曲（1）

　　霍家。庭中。
　　春日明丽，碧桃花肆意盛开，如彤云片片。繁盛花阴下，一群幼女正在玩捉迷藏的游戏，那为首的一人，正是上官家姊弟二人在谈话中多次提及的霍家幺女成君。
　　这一轮该霍成君抓人。她明显就是此等游戏的高手，不需多时，已从各种古怪的地方扯出了一大串女伴，那不幸的最后一个也迅速被她发现。收获如此之大，年幼的霍成君不禁有些得意。
　　“喂喂，我已经看到你了，你就在树上躲着呢！”那五六岁的小女孩在树下站着，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藏在碧桃树茂密枝叶背后的女伴，嚣张地嚷嚷道，“都被发现了还躲什么躲呢？喂，说你呢，你快点给我下来，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她身着乘云绣红襦裙，名贵非凡，直与桃花同色。（注1）因为游戏，粉脸上冒出几颗汗珠。那汗珠盈盈挂在鬓边，晶亮亮的耀眼，倒似是一样装饰。春日丽阳照在她粉扑扑的双腮上，比碧桃花还要秾丽娇艳。那副嚣张神态本来引人厌恶，然而放在这任性刁蛮的霍家幺女身上，反倒成了万分的可爱。
　　“喂喂喂，我叫你呢——你聋啦？听不见啦？”见女伴还缩在树上不动，霍成君立刻不耐烦了，噌噌噌几下就爬到树干半高处，抓住女伴的后裾猛力一扯，“我叫你躲！我叫你躲！我看你还下不下来！”
　　那幼女原本心存侥幸，以为霍成君其实并未发现自己，只是想骗自己出来，就不理会她的话，只躲起来不做声也不动弹，又哪里料到她会来这一手？她毫无防备便被霍成君扯下树，一头栽倒在地上，“哇”一声大哭起来。所幸那棵树并不高，她摔下地并未受伤，是惊吓占了大部分，痛楚倒成了其次。
　　女伴被如此粗鲁对待，旁人都觉有些不快，纷纷向她围拢过去，有人替她揉捏痛处，有人为她拍去身上灰土，有人柔声安慰，有人说笑哄她开心，全都将霍成君冷落在一边。此时她尚且一个人攀在碧桃树上，回望那围成一团的女伴们，心中好不尴尬。
　　“哭哭哭……哭什么哭？不准哭！”霍成君从树上跳下，奔过去拨开人群，强行挤到那名泪水满眼的女伴身边，指着她的鼻子尖声道，“不就是从树上摔下来了么，又没摔着伤着哪儿，有什么了不起的？是你自己不听我话的，我不过小小惩治你一下罢了，你是装可怜才对吧？就知道哭，羞不羞啊你？”
　　“你、你……呜哇！”那幼女呆呆看着那刁蛮女伴，一时间还没有理解她话中的意思，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才放出更大声的嚎啕。
　　“喂喂喂，你干什么呢你干什么呢……不准哭！我不准你哭！”惯常的命令没有收到预想中的效果，一向习惯于发号施令的霍成君也被吓住了，惊慌过后却更害怕在女伴面前失了面子，便扯着嗓门尖声斥道，“你烦不烦啊？给我闭嘴！”
　　仍然没有任何成效。除了有两三人实在忍受不了她的跋扈，回头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之外，那哭的照样哭，那劝的还是照样劝。
　　“成君，你这样做太不对了。是你做错事在先，不能……”最年长的一名女伴站起来，转身对立在一旁气鼓鼓的霍成君轻声劝解，却是才说到一半就被打断。她性子温厚谨善，自是抵不过霍成君咄咄反驳，只能叹一口气。
　　“什么啊，明明就是她不听我的话，关我什么事了？我叫她下来她偏偏不听，还在树上躲着不动，这算什么？我不过是小小给她一点教训而已，她又没摔着碰着哪儿，我做错什么了？怎么又是我不对在先了？你凭什么这么说？”霍成君进一步抢白，话语更加刻薄难听，“得了得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劝你省省力气好了！阿公教我读书的时候，告诉过我一句话：‘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怎么，你们还有谁不服气？我这就叫‘小惩大诫’，你们知道不知道啊？我是为了她好才这样做，只是怕她日后不晓事吃了大亏，提前教训教训她而已，又不关你们的事！”
　　听得此言，众人再也沉不住气，有一人腾地站起怒道：“霍成君，你不要太过分！从来没有你这样的，欺负了人还算你占理！”
　　“好了，都别吵了。怎样说大家都是玩伴，平日里都一起玩的，何必因为这样就伤了和气，闹得都不痛快了？”更大的纷争即将爆发，年长女伴急忙站出来调和。她轻拍那痛哭幼女当做安慰，又看向霍成君，和颜微笑道，“想来大家都已跑得累了罢？不如换个游戏，来些安静好玩的，大家说说笑笑的也颇为有趣呢——来说一说对日后的愿想吧!于归之年说近不算近，说远也不远了，不知道大家对那时候都有何期望呢？”
　　“有趣有趣，这点子真是不错！”毕竟都是小孩子，众人一听又有新游戏可玩，都忘却了方才那一场不快，一齐笑着拍手赞同。她们走到最繁盛的碧桃树下围成一圈，早已嘻哈打闹开了。
　　“真的假的？这样无趣的东西，还真亏你能想得出来，我才不……”霍成君抱臂冷冷站在一边，看似毫不关心，实则密切关注那边的动向。待年长女伴一段笑语毕了，她立刻冷笑一声，眉眼间显示出万分不屑的样子，想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这边来。然而，才结束了一场大闹，就算是平日里最听从她的女伴也心生不满。即使都听到了霍成君那声冷笑，也无人看她一眼。众人均不加理会，嬉笑着在树下围拢着谈开，好不热闹。
　　既是无人搭理，连骄纵如霍成君一般都立时泄了气。她本来还想多说几句进行彻底的嘲讽，如今却连那句“我才不想加进来呢”都不得不忍气吞回腹中，讪讪地住了口。她又不甘心这样被甩在一边，随即不情不愿地挤入人群当中，眼中含怒，面上带气，还故意撞了几个人。不过那被撞的几人都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她也只好强自收敛了怒气，挤进去站好了事。
　　“谁来第一个说一说？”见人已到齐，年长女伴含笑环视一周问道。
　　“阿姊说得真好呢，我、我也想这样想过的……”众人都有些羞涩，静静等待着别人第一个开口，自己好接着说下去。而先前被霍成君欺负的幼女收了泪，望了望左右，怯怯开口道，“我想……嫁一个好夫君，好好陪他过到老，即使贫窭卑贱也愿意……”
　　那幼女是一干女伴中年纪较小的一个，性子也羞涩，因此大家对她都比对别人多了几分耐心，不约而同静了下来，听她低声说着。正当此时，一片安静里响起了一声相当不和谐的冷笑。已不用猜测那人是谁，众人心中都再明白不过。
　　“嘁，不是吧？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愿想呢，结果就是这样？哈哈哈哈……你们也太让我失望了吧？你们怎么总是这样没出息？”霍成君终于抓住时机甩出一声嘲讽的笑，带着无限轻蔑说道，“除了嫁人就是生子，居然就没有其他的了？还情愿归于贫窭卑贱，妄想贫贱相守到老？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我、我、我……”那幼女见霍成君的压人气势，早已吓得呆住，不由害怕地往后一缩，退到身后一人怀中。先前好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兜在眼眶里来回打转。她身后那人将她揽入怀中，心中不忿，半带讽刺半带挑衅地将问题扔回霍成君身上：“既是瞧不上我等凡人的愿想，不知大司马大将军家的姬君又意愿如何呢？”
　　“你问我这个？再简单不过——你们都给我听好了！”霍成君斜瞥那人一眼，显然是完全未将对方话里的尖刺当一回事，信心满满地挑起嘴角笑了一笑，昂了首，以傲然非常的姿态道，“我乃是当今博陆侯、大司马大将军之女，又岂能同庸常女子相比较？我霍成君日后所归，必定是这天下间最尊贵之人！”
　　此言一出，众人震惊。
　　长安城中无人不知，霍成君之父，正是博陆侯、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他是孝武皇帝遗诏中的四位辅政大臣之一，当今天子年幼，政事皆从大将军出。霍成君身为家中七女之最幼者，又是嫡女身份，受尽了其父娇宠，连嫡长女霍幸君也有所不及。霍家女儿业已于归的七中有五，个个都嫁入了显赫之家，夫婿皆是少年俊杰，想来日后她所归之人，必定是更不寻常的优秀男子。至于霍成君所说“这天下间最尊贵之人”，溥天率土之下，还有谁能比汉家天子更加尊贵？当今天子还未曾封后，依照此言，她竟是满心打算要成为当今天子的椒房中宫。

作者有话说

　　注1：马王堆一号汉墓中出土的绣品共40件，其中最多的是“信期绣”“长寿绣”“乘云绣”三种。“红”在此不指颜色，而指帛的种类。《说文》中释“红”为“帛赤白色”。“乘云绣红襦裙”的颜色近似于粉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