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啊冲(民国）》冷涧滨

63、第 63 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马文忠痛苦地摇摇头，又停了好久，接连灌了自己两杯，“他们虽没事，可让日本兵发觉了，四五十人立即全部向院子围过来，越来越近。世宝全副精神都在注视着外面，不想世珍却突然夺下他手里的枪，他大惊，立即想到她要做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啊。他伸手去抢，无奈世珍拼了命，麦花儿听着她对世宝喊，让她一死了之，就算儿子知道了，也还有一分尊严。可但凡常人，又怎么能眼看着亲姐姐寻思？争执间，枪走了火，正对着世宝胸口，看不清伤有多大，成了个血窟窿，他站不住，摔在地上，挣扎几下，再也没爬起来。世珍已经懵了，看着破门进院的日本兵，看着生死不明的兄弟，将枪口朝向自己，一拉扳机……可天意偏偏弄人，世宝那支枪里本只剩一颗子弹，适才已经用尽了，枪空响了一声。屋门一下被撞开，日本兵们潮一样涌了进来，大概看到世珍有枪，大概看到同伴倒在血泊里，所以格外凶狠，整整一个队，五十个人，一窝蜂把世珍围住了……”马文忠已经泪流满面。
　　澄玉的心像被什么割剐着，多年前的那个深夜又回心头，日本兵排成整齐的长龙，一步一步将她逼进死角……世珍没有这样的幸运，她没有遇到楚阈庭，她没有一块护身的玉珏。
　　“也有几个人捉住麦花儿，她早吓得手足瘫软，可怜的姑娘，只有任人摆布……大概日本兵嫌她丑，玩腻了便丢在一边，全都奔了世珍去。越是漂亮，越是反抗，他们就越残暴。麦花往门口爬，全身疼得麻了，只听见一声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哪里还是世珍的声音？她平日里，大声说话也不会的……”马文忠踉踉跄跄走到神龛下，抱了灵位在怀里，七尺的男人，借着酒力，呜呜痛哭。他的声音并不高，像是怕吵醒了熟睡的人，在静夜中尤为凄怆。
　　澄玉不敢劝，甚至不敢走上前，只等他慢慢止住眼泪：“姑娘，你想不想看看世珍的照相。”
　　澄玉点点头。
　　他拉开神龛下的抽屉，一层一层打开包裹，抖擞着拿出一个相框——本该摆上桌，却依然这样珍藏，“替她冲洗照相，我偷偷多洗了一张，世珍在天有灵，也不知会不会怪我……”
　　澄玉接在手里，只见一角印了一行小字：家有双好，世珍世宝。
　　只看这一眼，她的眼睛都有一些润，稀世珍、稀世宝，父母殷殷眷爱，穿过无尽的苦难，凝缩在十年前的一张旧照相，彼时岁月静好。
　　世珍果然是一个清秀的女子……可澄玉的目光一下子定在她旁边的人，少年虽然高出姐姐半个头，嘴角也故作深沉的紧抿着，可眉眼分明尚带青涩，即便如此，澄玉也认得出——隔了十年，一眼就认出了他。
　　“姑娘……姑娘——”马文忠拍了拍她肩膀，她才勉强将眼睛挪开那张照片，不情愿地，照片还回到他手中。
　　“后来呢？”
　　“那天，镇里没有一个女人逃得过劫数。日本兵为了掩饰恶行，将死了的人尸身堆在山崖下，用火药炸塌了山。祸是因酒起，从那以后，泗渭镇再没人酿酒。再后来，探亲的镇里人纷纷回来，他们接受不了这样的灾难，更接受不了劫后余生的女人，那是个耻辱，时时刻刻提醒着男人的懦弱与无能。可是我收留了麦花儿，照顾她，养她，像亲妹子一样，她好一时，坏一时，近年来，精神越发差了。”
　　“世宝呢？世宝去了哪里？”
　　“不知道。”马文忠摇了摇头，“一枪打在心口，又怎么救得活？小帆也再无音讯，我去城里找了很多次，可是根本打听不到任何消息。如果……如果这孩子还活着，该有十岁了……十岁，她娘要是能看到……”说到这里，又哽咽了。
　　“也许，他还活在世上。”澄玉轻轻握了三户的小手，他仍睡得毫无知觉。
　　马文忠长长叹了一口气，只是摇头。

　　柴火噼啪响着，要燃尽了，夜也将近了，澄玉看着曙光渐亮，轻唤醒了三户，他揉揉眼，“睏阿。”
　　“醒一醒，我们要走了。”
　　“马大伯和麦花儿姨还没醒呢。”
　　“我们不要吵他们。”
　　炕上东倒西歪的人醉得不轻，澄玉拿出自己所有的钱来，压在炕桌上一个粗碗下，拉了三户下炕。
　　走到门口，她站住了，抬眼望着神龛，拉过三户：“三户乖，你跪下向灵位磕一个头。”
　　三户是大孩子了，有些扭捏：“为什么啊？”
　　“主人家收留我们，又招待我们，临走了，拜一拜先人，不应该么？”
　　三户想了想，便趴倒，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覆雪的田地一望无际，农人都在猫冬，初升的太阳下，只有澄玉领着三户。
　　泗渭泉长而曲折，她沿泉慢慢走着，理顺着。
　　“小姨……”
　　“嗯？”
　　“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爹，我偷偷喝酒了。”
　　“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是什么？”
　　“不要告诉你爹，我们来过这里。”
　　“也好，这样爹就不会知道酒的事，可是，你带着的酒，要怎么对他说。”
　　是阿……澄玉看着手里的泗渭泉。
　　山里的泗渭泉流得很急，只有沿岸才结了冰，她走到泉边，扭开酒瓶的盖子，一斜——
　　沉归沉，土归土。

　　在山区逗留了一个礼拜，天放晴，积雪也清理了，大卡车载满了师生，慢悠悠开回城里，不用说，急坏了学生的爹娘，千岛太太心肠好，让大家各自回家，下个礼拜一才上课。
　　三户一路飞奔，雪堆里摔了几个跟头，好在雪厚得很，并没有摔疼，起来拍拍屁股满不在乎。
　　五婶在门里就听见外面登登登登的欢腾，一早开了门，三户一阵风般刮进来，直接蹿到楚阈庭怀里：“爹——”
　　大包小包的土产摆满了桌子，三户扳着他脖子说个不停，楚阈庭好不容易才插上一句：“小姨呢？”
　　“回家了，她也想她爹了吧。”
　　楚阈庭的脸色变了，松臂将孩子放下来——没人比他更清楚，澄玉有多不愿见到那所谓的父亲。
　　三户累坏了，吃饱洗澡睡午觉，把衣服丢得到处是。

　　楚阈庭开车去了犬养府上。犬养武仁虽不在，管家是鹰犬，上门去找，澄玉会麻烦。他相信自己的运气，将车停开一些，拢了拢围巾，在院墙外踱步。果然不到半个钟头，侧门开了，澄玉从台阶上下来。
　　他远远望到她，转身走了，她也看见了他，紧走几步跟上去，一直看见那辆车，坐了进去。
　　“想去哪里，找我么？”他笑问。
　　“嗯。”
　　他故意审视了她一番：“去了这么久，没有什么东西带给我？连三户那个傻小子都乱七八糟的拿了一大堆。”说着弯身启动车。
　　她转过头看着他侧脸，一直到发动的声音停下来，才轻声道：“希世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