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啊冲(民国）》冷涧滨

62、第 62 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三户已经靠着麦花儿呼呼大睡了，澄玉轻轻拿起炕上的毡子，帮他们两个盖了，才问道：“后来呢？”
　　“后来没几年，日本人就把东北给占了，有一天，镇里人打柴时遇到两个伤兵，看装束，是中国兵，乡下人怕事，竟没一个人敢搭救。世珍听说了，就来找我，说我是塾里先生，知书达理，不会见死不救。于是我又叫了几个学生帮着把人送到她家。这两人伤得真重，捡条命算不容易，一口水一口药，足足养了半年才能下地。”
　　“世珍姑娘心肠真是好。”
　　“长得好，心肠更好，可惜了……都是命数。我跟世珍比邻而住，一住就是几年，可我只敢隔墙望望她的身影，那个兵……两个兵本是亲兄弟，只半年，年长的那个便和世珍有了情分……有缘千里来相会，这种事，谁又说得清楚。”
　　澄玉也悄悄替他难过。
　　“成亲前两天，我才头一次见到她弟弟世宝，爱说爱笑的一个小伙子，喝起泗渭泉来千杯不醉。又有小半年，两个兵已经生龙活虎了，男儿志在四方，不像我们乡下人没志气。只是，这里穷乡僻壤的不惹眼，走出去，就没那么容易。后来兄弟两个是世宝带走的，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送出去。走的时候，世珍已经有了身孕……”
　　澄玉听得出他声音里微微的苦涩，眼看他又饮一杯。
　　“世珍是个命苦的人，少年丧父，嫁了人，又……大概过了有一年，世宝带来消息，她男人死在了阵前，不过死得其所，是为国捐躯的。从此以后，就是寡母带孤儿。所幸是个男孩儿，叫小帆，生得很像他娘，聪明又漂亮，身子也像他娘，胎里弱。小帆二岁多那年，有一次，也是大雪天，接连几日不断，雪都封了门，我记挂着这母子俩个，就拿了些粮食腌菜过去，正好前阵子世珍托我帮着冲洗照相，也顺带捎过去。孩子却不在家，世珍告诉我说，一变天，小帆又病了，病得不轻，他舅舅一定要带他去城里看医生。也是在她家，我看见了麦花儿。这姑娘是镇子里麦老犁的女儿，爹娘死得早，人又生得蠢笨不好找人家，世珍可怜她，时不时叫她来做些零活儿，维持生计。”
　　澄玉看了一眼睡着的麦花儿，心里想，原来他们并非兄妹。
　　“寡妇门前是非多，世珍又是个节烈女子，我知道不便多待，放下东西嘱咐几句就走了，不想……不想，竟成了最后一面。”
　　马文忠静静发了一阵呆，给歪着的麦花儿向上拉拉毡子，才继续说道：
　　“后来的事，就是麦花儿对我讲的了。当年……”说到这里，马文忠又看了麦花儿一眼——没心没肺的睡脸，一条涎水淌了半枕头，“当年，这姑娘虽然拙些，总还是个正常人，都是……都是那群畜牲……腊八那天，镇里人很多出去访亲过节，不在家里。我在邻村也有个堂姑姑，老太太没儿没女一个人，我不放心，就去探望。小帆还没有送回来，麦花儿就过去跟世珍做伴。两个女人做补活儿，壁炉中烧着柴火取暖，灶上熬了腊八粥。正谈谈说说解闷儿，突然远处响起来几声枪。两人吓了一跳，以为是爆竹，紧接着又响了两声，这回听得清楚，果真是枪响。还没等反应过来，门砸得咚咚响，世珍壮着胆子去开门，竟然闯进一个日本军官来，手里还拎着一把冒烟的枪。麦花儿吓得不会动弹，早听说日本兵烧杀□□无恶不作，尤其是对女人，八岁孩童，八十老妪，统统不会放过。不想世珍却安慰她，别怕，这是我兄弟——就是世宝了。那军官拉了世珍就走：日本人来了，姐，快走。这一来世珍也害了怕，脚发软，世宝二话不说，背起世珍，拉了麦花儿就往外走。到了院子里她们才看见，外面密密麻麻满是日本兵，足能有四五十人，正挨家挨户的搜什么。世珍紧张地揪住弟弟的衣服，世宝低声对她说：日本人不知从哪里得知这里产好酒，寻个名目就来搜镇。那些日本兵得了酒就喝，宰了鸡鸭下酒，喝过就把年轻女人往一起赶，屋子都不进，光天化日就扒衣服。那些女人……那些女人，当着全镇老少，当着她们的爹娘、男人、儿女，就这样被鬼子糟蹋了，稍微反抗，马上就是一刺刀……”
　　澄玉的心揪了起来。
　　“看这情势，世宝也不敢冒然出去，隐蔽在墙根下寻时机。当真是……当真是老天无眼，灶上煮的腊八粥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下面的炭火淋灭了，慢慢的，煤烟满屋都是，壁炉里还点着火呢，突然，砰一声，竟然爆炸了……”
　　澄玉紧张道：“他们炸伤没有？”
　　“炸伤了倒好，炸死了，更是一了百了，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