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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第五十九章 ...

  •   第五十九章

      三十里路说来不长,可都是山路,又逢风雪天气,更加难行。澄玉生长城中,今日方长了见识,上山的爬犁是老牛拉,慢腾腾,下山剩力气,大狗拉,遇上调皮狗,一路奔跑,爬犁飞一般滑过雪坡,撞到个小石子儿都蹦起来老高,三户紧张地跟澄玉抱在一起,大人和孩子的喊叫混杂着,一声高过一声,别提多惊险刺激。
      下了最后一个山坡,两人都是大汗淋漓,喘了一口长气,相视迸出一串大笑。
      赶车的老汉被笑得懵了,等安静下来才朝前面一指:“喏,就是那边了,泗渭镇。”
      澄玉放眼望去——不由想起楚阈庭的话,泗河和渭水交汇的地方,冲出一条清泉。在她心中,这是一个依山傍水的世外桃源,即便寒冬吧,也决不该是如此荒凉。
      澄玉回头看三户,他竟也怔怔望向前方。
      “我好像来过这里的……”
      “小孩子不能说谎。”澄玉一扯他,“五婶说,你从小没离开过新京的,最远到郊外抓蝈蝈蚂蚱。”
      三户喃喃的,又说不出什么,被她拉着向前走了。

      迎面一座巨崖坍塌,压住半个镇口,下面杂树乱枝,澄玉小心牵着三户择路。一入镇子有石碑,字迹破败难认,天都将晚了,澄玉也无心辨看,带着三户向里走去。
      镇子其实不小,阡陌纵横,但少了烟火气,烟囱清冷冷的,路上更是罕见行人,连过路的狗都悄声无息的。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呀。”三户走得很是无聊。
      “买东西呀。”
      “这里有什么好买的。”
      “嗯……买来送人的。”
      越走越冷,这里实在不像一个有趣的地方,三户晃了晃澄玉的手,“算了算了,我什么也不想要,不要去买了好不好。”
      “你就知道是送给你的?”澄玉好笑,“不害臊。”突然想起另一个不害臊的人来,心里说不出的一暖,割脸的北风也没有那么凄厉了。

      沿路便有巨大的六角吊石柱,隔柴门能看见好多人家的墙院里立着风箱和捣杵,这些都是古老的酿酒器,看来真是个以酒闻名的镇子。
      可是几乎看不到一个店铺,天越来越黑了,澄玉最后在一个门户高些的院子前停下来,敲了半天门,才吱呀呀开了道缝——
      “什么人?”缝里的声音很苍老。
      “敢问您,这里卖不卖酒……”
      一个酒字没念完,那门向里拉进去,铆足了劲儿砰地摔出来,门框都晃了几晃,差点撞到三户的鼻子。他吓了一跳,慌忙跳开了。
      澄玉大为诧异,不好再打搅,只好继续走。
      好不容易有一家开了门,里面的男人拿了簸箕扫帚,像是要扫门前雪,澄玉赶紧加快步子:“这位大哥,请问……”
      “什么事啊。”那男人很警惕地停下手,看着她。
      “请问您——”这回,她小心翼翼的,“这里卖不卖……酒?”
      “不卖!”他低下头飞快地嗖嗖扫雪——哪里是扫,分明是扬,飞雪渐得到处是,澄玉和三户连连后退。
      “泗渭镇不是出产泗渭泉?”澄玉不肯死心。
      “都说了不卖!”男人一把丢了簸箕,回身关上门——
      ‘砰!’

      天完全黑下来了,三户闷闷耷拉着脑袋。
      “饿了吧?”澄玉摸摸他的头。
      “嗯。”
      澄玉心里歉疚,拽了他的手。
      天黑了,反倒显出几点灯光,走到镇子最里——天可怜见,竟有一家小小饭铺,开着门,门口挂了昏黄的马灯。
      只摆了一桌,有大人有孩子,清汤素菜,就着馒头吃得呼噜呼噜,却是谁也不说话。
      澄玉正要进去搭讪,一个女人从身旁经过——走路轻得没声息,若不是有灯照着,定然要吓一跳。
      那村妇穿着厚重棉袄裤,头上包了旧围巾,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走到门口,踟蹰起来,缩头缩脑地像是不敢进。
      屋里吃饭的察觉到了,男店主一摔筷子就站了起来:“你来干什么!”
      村妇像是惊到了,浑身都是一缩,转头要走,想了想,还是站住了,又不敢进去。
      “还不滚!”男店主喝道,旁边几个人也纷纷放下筷子转过身。
      “我……我……买馒头。”村妇的声音有些含混,“白馒头。”
      “就你,也配吃馒头?还他妈的白馒头?”一个人甚至将筷子丢出来,几乎砸到她,“白馒头也让你弄脏了!”
      “滚,快滚!”出来个力壮女人,粗胳膊一抡,村妇一下子扑到了,围巾都摔散在一边。
      澄玉就着灯才看得清楚,这女人不年轻了,少说三十几岁,脸上红冻皴裂,显得憔悴,但竟还扎着长辫子。
      她馒头也不买了,围巾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往前逃,冰雪太滑,越是挣扎,一时越站不起。
      身后的人骂声连片:“滚!扫把星,婊子!”
      店家的几个孩子冲出来,团了雪团往她身上丢,也学着大人:“扫把星,婊子!”
      那村妇吓得仓皇逃,脚上的棉窝子松大,甩丢了一只,就那么赤着脚跑远了。澄玉心里不忍,对三户说:“我们跟着看看,一会儿才吃饭,好不好。”
      三户翻了翻小背包,拿出两个风干的馒头来;“我们请她一起吃吧。”

      村妇一口气跑了好远才敢停下来,坐在路边大石头上,一只冻脚割破流血,她似乎不知如何处理,也不敢哭出声,抽抽嗒嗒清鼻涕拖下老长。
      澄玉慢慢靠近过来,她惊觉,瑟瑟向一边缩去。
      澄玉赶紧柔声道:“你别怕,我不会欺负你的。”看她并没起身逃走,便更向前几步,“别怕,我有药的。”
      三户摘下书包,拿出带着的应急药来。
      村妇的脚托在澄玉手里,她只缩了缩,并没太抗拒。澄玉看了看伤口——冻皴加上割伤,还合着泥污,不觉叹了口气,吩咐三户:“把水壶给我。”
      清洗完毕,涂了伤药,澄玉摘下自己的围巾裹在她脚上,又拿了一盒香脂塞给她:“涂在冻裂的地方。”
      村妇依旧憷头憷脑,攥在手里,似乎是好闻的味道吸引了她,慢慢不再害怕,贴在脸上摩挲起来,望着澄玉,难得的咧嘴一笑。
      “你家里在哪儿呢?”澄玉问道。
      她又愣了,说不出什么,呆呆站起来就沿路走了。

      “小姨,他是不是没家的阿?”三户扬脸看着澄玉。
      “她虽然穿得旧,还算干净整齐,应该是有家人照顾的。”澄玉想了想,毕竟有些不放心,“我们跟上看看。”
      “好。”
      跟着她走了不远,只听见面传来呼声:
      “麦花儿——麦花儿——”
      一个男人打着手电正到处寻找,叫麦花儿的村姑立即一瘸一拐奔了他去:“哥——哥——”
      男人看见她摸样,心里一惊:“这是怎么了!”
      麦花儿痴痴傻傻地说不出,他却突然一皱眉,向着树丛后面:“谁啊!谁躲在那儿呢?”
      再藏下去,就显得鬼祟了,澄玉只得站了出来。
      “你们是谁啊?”男人走过来。
      麦花儿怯怯拉了澄玉:“姐姐……姐姐……给我上药,还给我……香……香……”
      其实她大澄玉不少,却称呼姐姐,显然神志不太清醒。
      男人心下了然,麦花一定又是受了镇里人欺负。大概是这个陌生的姑娘帮了她,心里感激:“你们送麦花儿回来的吧。”
      澄玉道:“我们就走了。”
      “你们是外地人,城里的?”
      澄玉点头。
      “这么晚了,天又不好,别走了,住一晚,明天一早我替你们雇牛车。”
      澄玉犹豫起来,虽是乡下地方,这男人看着还算斯文忠厚,更何况眼下的处境,也别无他选。于是便不再推迟,谢过了,就跟着进来。
      男人一路都在埋怨麦花儿:“叫你别出门,出去做什么,多危险。”
      “买……买馒头,白馒头……”
      “不管什么,填肚子罢了,买什么馒头。”
      “姐姐……忌姐姐……”
      男人一呆,不说话了。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炕头堆了不少线装旧书,像个耕读人家。
      三户到不认生,闻着人家暖烘烘的煤炉子味儿,早蹭到炕头去了,对着热气烘手。
      香烟袅袅,供桌上摆了一些果碟子,虽然寒酸,却也中规中矩的。澄玉猜想,大概是家里什么长辈的忌辰——细想一下,今天正好是旧历十五,不拜不敬,便先来到龛位前,牌位很简单,没有称呼,只写着‘希门世珍神位’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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