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啊冲(民国）》冷涧滨

44、第 44 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吴栋梁进屋的时候，手里提着系十字花儿的两个纸匣子。
　　澄玉看了一眼，大概猜到是什么，坐着并没有动。
　　“今天过来晚了，出去一整天。”吴栋梁将东西放下，“本地菜口味清淡，怕你吃不惯，给你买了京八件儿。”
　　那几个便衣该是如实汇报了楚阈庭同她出去吃本帮菜。
　　澄玉道：“难为你还记得。在上海也买得到传统的满式点心，有心了。”
　　“怎么会不记得。从小到大，你喜欢什么，我都清清楚楚记得。”他说得郑重，朝她走过来。
　　她轻叹一口气，挪开些坐了：“从小到大……栋梁，你对我好，我也都记得。”
　　“澄玉——”
　　他唤了她一声，却不再说下去，默然坐着，像是犹豫着什么。
　　“澄玉，我问你，从小到大，你心里究竟是怎样……怎样待我？”
　　“我早把你当成亲哥哥。”澄玉诚恳道。
　　他的神色瞬息万变，沮丧、失落……却终化作早有预料般的冷笑：“哥哥，是不能厮守一辈子的。”
　　“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吴栋梁站了起来：“澄玉，你还没有问过我，今天出去这么久，是做些什么？算是哥哥吧，总也该关心一下。”
　　澄玉不习惯他这般腔调：“你做些什么，想些什么，早已不肯对我讲真话，多问何益？”
　　“我可以告诉你。一早，我跟铃木鸠山去拜访了一个日本少将，宫崎平野。之后，摆脱铃木，我又去……去办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
　　澄玉没说什么。
　　“不想知道么？”他问。
　　“你想说，自然对我讲。”
　　“澄玉，你该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相似的话题，一日之内再次提起，澄玉心有所感：
　　“怎么样？”
　　“如今大半中国已经沦陷，你走出满洲，同样摆脱不了犬养武仁。眼下，只有一条出路。”
　　“是什么？”
　　“想法去重庆。那里是国统区，是国军誓死保卫的最后一道防线，可以说，到了重庆，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澄玉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你也说了，上海也是沦陷区，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走出去。”
　　“有办法。”
　　澄玉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说过，我去办了一件重要的事——”吴栋梁开门看了看空空的走廊，又开窗巡视，合上窗帘，在屋里走了一圈，将每一件可能放置窃听设备的东西都翻查过，最后极轻地说：“是应军统苏沪区的高级长官召见。”
　　澄玉吃了一惊。
　　“大概因为我在新京的表现，长官决定派我去重庆，向上级汇报满洲当前的情况。以后，有机会留在重庆参加正面的抗日工作。”
　　澄玉也替他高兴：“是真的？”
　　吴栋梁皱皱眉：“澄玉，正面战场几百万的军队，我算得了什么？”
　　澄玉不解地看着他。
　　“在满洲就不同，我熟知内情，并已经逐步得到犬养武仁的信任，这样发展下去，凭我的勇力和胆识，一定能创下一份事业。”
　　“这样说来，你不想去重庆？”澄玉疑惑道。
　　“不。”他看着她，“为了你，我可以放下满洲的一切。看她并没有反应，他迫近几步，情真意切的，“你跟我走，我们去重庆，一切重新开始。”
　　“我……我不能去。”
　　“为什么？”吴栋梁的脸上，已经聚起阴云。
　　她并没有觉察，有些慌乱：“我现在……不能离开。”
　　“你想等谁？楚阈庭？！”
　　澄玉不再说话。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又冷笑了，“他去嘉兴，为了找一个外国人，这个外国人，就是当年接生你的医生。”
　　楚阈庭的行迹自然上报铃木，吴栋梁知道也不为奇。澄玉仍然不说话。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查明你的身世，立下大功，讨日本人的欢心？真是自作聪明。铃木早已不信任他，那个德国大夫已经秘密出发来了上海，来医宫崎平野夫人的病。”
　　澄玉惊道：“你们不是一起的？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他，让他扑空？”
　　“我就是让你看清楚，谁才有真本事，谁才值得你信赖！”
　　“栋梁。”澄玉心中百感交杂，说不出的难受，“你怎么变成这样……”
　　“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
　　澄玉摇摇头：“你这般心胸，明明是急功近利，何苦以我为借口？”
　　“就算是急功近利吧，也是因为你！”吴栋梁坐了下来，“澄玉，有些话，我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
　　“好啊，你现在说给我听。”
　　他却沉默了很久。
　　“我和你一起长大，差别却是天上地下。你是世家小姐，虽然苏家不肯承认你，但义父对你视如己出，我呢？无父无母的孤儿，义父收养我，给我饭吃，教我认字，说得好听，是义子，其实……我当自己是下人。”
　　她声音一颤：“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自顾自的：“义父给我起名叫‘栋梁’，教导我顶天立地耿直做人，耿直……呵，快三十的年纪，却不过一个小小警员。义父被他们逼死，你被他们欺侮，我能做什么？我被两把枪顶着动也不能动。我……我窝囊，窝囊到……我从不想做你的哥哥，可这十几年，不敢开口，我今天要对你讲，我想……”
　　“栋梁……”
　　终是没让他说出口。
　　他呆了片刻，沉下声音：“澄玉，我再问你一次，跟不跟我去重庆？”
　　“我不会去，起码，现在不能去。”
　　“你要知道，你的处境有多艰难。”
　　“经历这么多，我早已明白什么是世道艰难，如今这个关节，更是难上加难，可我心意已绝。”
　　安静了一会儿，吴栋梁点头道：“好，好……”
　　澄玉看他不寻常的神情，有一些担忧：“栋梁……”
　　“你不走，我也不会走。”
　　“你的长官不会怪罪么？”
　　“我自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他却笑了：“澄玉，我一定让你看看清楚，我吴栋梁的心计抱负，到那时，你再作抉择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