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啊冲(民国）》冷涧滨

43、第 43 章 这章是新更

　　第四十二章

　　从关外到上海，一路惊心，几乎从没有坐下来吃一顿安稳饭。澄玉有时疑心，他是不是只吸烟就可以果腹。
　　下榻的饭店多住着日本人和日伪汉奸，所以后巷呈现出一派少有的繁华。
　　自幼，舒彰的启蒙教导是，‘行步出入，不得入茶酒肆’，在北京居住的年月，澄玉吃过宫里御饽饽房赏下的花糕，却没吃过街头巷尾小摊子最普通的驴打滚和艾窝窝。后来移居关外，生活在日本人监控下，更没有那份闲情逸致。如今走在布幌招摇的弄堂里，她难免有些神往。
　　一股辛辣的浓香扑鼻而来，一抬头，杆上挑着‘峨嵋春’几个鲜红的字，一个个仿佛也要跳出火来，分外刺激近午时空着的胃。川味鲜辣厚腻，极不符舒彰的养生之道，澄玉自然从未曾尝过，不由在招牌下停了下来。
　　楚阈庭看了看：“四川菜？”
　　她正看着晶亮玻璃里穿梭的侍者。
　　“你以后不会没机会吃。”他只说了一句，她尚没有听清，他已又往前走了。
　　最后，进了一家颇具古色的本帮菜馆。

　　店中没有什么人，包间里更是安静。蒸、煨、炸、糟只是一味味的摆上来，似乎根本没有考虑只有两个人。澄玉本想问什么，见他一言不发，也便没开口。
　　尚未启筷，他先点燃一支烟。
　　吸烟的人多好酒，她以为他会叫上几瓶好酒，可却并没有。
　　他拿起筷子，向她点点头。
　　那些清亮的鲜蔬海味很合胃口，澄玉默默吃了一会儿，发现他却没有动。
　　“我要离开一阵。”他放下筷子来。
　　她立即停了下来：“去哪里？”
　　“去嘉兴，有些事情要办。”
　　她也慢慢放下了筷子：
　　“什么时候回来呢？”
　　“顺利的话，也要五七天吧。”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
　　他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巧的酒壶，旋开盖子，喝了一口。
　　酒壶是欧式，香冽的气味却属国酒——舒彰生前无酒不欢，且十分讲究，澄玉多少有一些见识。
　　她抬头看着他：“这种酒很珍贵么？随身带着？”
　　“这种酒，叫泗渭泉，已经不再产，所剩不多了。”
　　竟也有让他舍不下的东西。泗渭泉……澄玉隐约想起了那个已死的日本军人，福田秀明。
　　“泗渭泉，好像没有听说过。”
　　“泗水和渭河交汇的地方，冲出一条泉，这条泉酿出的酒，格外醇香，酒名就叫泗渭泉。”
　　“那这样好的酒，为什么不再产？”
　　他过了一会儿方道：
　　“污泥混水中，流出一条清泉，终究会淹没。”
　　她细细体味着他的话。他却又道：
　　“生在乱世，像你这样的姑娘，会比别人更艰辛。”
　　他从未曾如此说话，澄玉心中一涌，觉得有一些不同寻常，可又说不清楚，低声道：
　　“你今天……怎么了？”
　　“你应该知道，铃木鸠山来了上海，你已经在他的控制下。”
　　“我清楚……”
　　“铃木鸠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犬养武仁，如果你真的是他的女儿，逃不脱嫁给日本军人的命运，如果你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再清楚不过，那将是怎样一种结局。
　　“我不会嫁给矶谷长俊。”轻声慢语，有一种柔韧的坚决。
　　“你是一个……好姑娘。”
　　她的脸红了，他吸了一口烟，接着道：
　　“不应该嫁给那样的坏人。”
　　“你不愿意我嫁给那样的坏人，如果……”也许是那芳醇的泗渭泉，即便闻着，也有些醺然，她酡红着脸，“如果我……嫁了一个好人，你便愿意么……”
　　衔在嘴里的烟一僵，好久，他才将它卷到一边的唇角：
　　“你应承过，要听我的话。”
　　她顿了下下颚，脸低下了。
　　“听我说的，寻一个好人，过安生的生活。”他加重了语气，“把握机会。”
　　她有些不知所以，抬起脸来。
　　他也看着她，凝重的：“听我的话。”
　　她心中隐隐约约的疑惑着，却仍点了点头：“我听你说的。”

　　两个人走出菜馆，几个监视的便衣早探头探脑到不耐烦。
　　楚阈庭一直随她走到住处的楼下。
　　站了一会儿，她看他不再有什么话，轻声道：“我上去了。”
　　他嗯了声。
　　她又看了他一眼，回身走向饭店大门。
　　“澄玉……”
　　就像什么闷声不响地落下来，撞到地面，砰地乱碎了。她几乎不相信那是他的声音，更不能相信的，他走近了，拿起她的一只手。她觉得他似乎将她握了一握，又似乎只是静静托着……
　　他将一件什么事物放进她掌心，然后，慢慢松开。
　　好久，她注意到自己的手中握了一张黄旧的照片。
　　“你父母的照片，留着吧，是个纪念。”他向后退了两步，“我走了。”
　　真的便这样走了，头也不回。

　　回到住处，月白姑娘已等了很久。见到楚阈庭，忙站起身。
　　她留意他的神色，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楚长官，孟长官让我随你一起去嘉兴。”
　　“不必了。”
　　“你的任务，就是国军的任务。得到日本人的信任，以便我们在满洲的工作。你看起来有些疲倦，是否需要休息一下，明日再动身？”
　　楚阈庭从座椅上站起身：“我们现在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