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啊冲(民国）》冷涧滨

39、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

　　黄浦江一贯百里，从苏州河到静安寺，从怀恩堂到曹家渡，码头海港、街巷阡陌，无处不插着太阳旗，无处不驻守着持枪的日本兵。苦撑四年之久的公共租界土崩瓦解，四十万难民流离失所。
　　澄玉没有来过上海，没有见过通都大埠的昔日繁华，也隐约感到那一份凄惶和苍凉。
　　远远望向慈济医院，只见出出进进皆是日本军医护士，想来也已落入日军手中。
　　“这件事，不在一朝一夕。”楚阈庭道。
　　澄玉心里明白，点了点头。

　　在旅店安顿好后，楚阈庭照常嘱托了店家几句，给了打赏，便欲外出。既然他说调查医院之事不急一时，该是另有他事。澄玉站起身来跟了他几步，还是问道：“做什么去？”
　　“城隍庙，看个老朋友。”
　　“城隍庙……”
　　楚阈庭看着她迟疑的神色，停下脚步：“你听说过么？”
　　“我听说，那是上海最繁华的地方，还有豫园……”
　　她没说下去，但他从她的眼睛中看到了跳跃着的向往。也难怪，深闺高墙的闺秀，乍来上海，什么都是新奇。
　　“你想去么？”他问道。
　　“你不是去看朋友？不知道……方不方便。”
　　楚阈庭沉默一下：“初来乍到，也不好就这么上门，先去熟悉下环境也好。你收拾一下。”
　　澄玉应了一声轻快地转身进去了。

　　城隍庙的情景却是大出意料。本来，烂船也有三千钉，可这旧时热闹的八街九陌却萧索如无人之境，摊位七零八落，商埠十室九空。
　　澄玉不敢说话了。
　　楚阈庭一家一家走过去，步子很谨慎。虽说没有路障封条，也一定是经逢大变。
　　果然有一家‘张记梨膏糖’。
　　匾额泥污，门外积水成冰，该是很久无人打理了。楚阈庭扣了扣落下的门板，许久无人承应——想已人去楼空。他沿着店面兜了一圈，仔细察看，并无破坏痕迹，蒙灰的铁锁紧紧扣了三道——店主该是有备而为，从容离去。
　　回头时看澄玉还怔怔站在街上，他道：“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走吧，没什么可逛的。”

　　两人走在寂静的街市上——静到有些可怖。
　　忽然对面转弯处响起脚步，咯噔咯噔，很是明晰。
　　楚阈庭拉着澄玉向屋檐下靠去，一只手摸向衣下的手枪。
　　亮色一闪，一身鲜快的织锦缎旗袍映入灰土土的街面。那婀娜踩于足下的是一双精巧的皮鞋，走在坑洼的土路上，摇曳生姿。
　　楚阈庭的目光随之而去——
　　那女人停在一个烟草铺子前面，向手提袋里摸去，纤纤指头一送，硬币琅琅做声，一根烟继而夹在指间，那姿势优雅中带着三分轻浪。
　　夹着的烟却没点燃，她慢慢转过身来，一缕‘销魂勾’弯在额前，似笑非笑的：“那位先生——”
　　楚阈庭不动声色地收了抢，一笑：“小姐是叫我么？”拉着澄玉的一只手渐渐松了。
　　“这四下无人，还有别的‘先生’么？”
　　“小姐有何贵干？”
　　女人只笑抿唇扬着手中的烟。
　　楚阈庭掏出打火机。
　　一缕烟慢慢吐出，女人蹙了眉头：“呛得很，怕是劣等货。”
　　“街上这么萧条，当然没什么东西。”
　　“街上这么萧条——”女人轻轻朝他吐了一口烟，“先生还来做什么？”
　　楚阈庭不以为忤，到似十分受用，笑道：“本来不知道，随便逛逛。”
　　“逛什么呢？”
　　“想买点特产带回去，听说本帮梨膏糖出名。”
　　女人又笑了：“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何以见得呢？”
　　“本帮，可不止有梨膏糖。”
　　两人一唱一和，旁若无人，这样的女人仿佛天生吸引这样的男人，澄玉尴尬地避在一侧，她本不该来……
　　“哦？我真是孤陋寡闻了。”
　　“‘幽逸风流，梦枕销魂’，花榜十六品，让先生品评，这本帮风味，与苏、扬、南京帮，有何不同。”
　　楚阈庭的笑中已有了调谑的味道：“不知哪里见识得到？”
　　“先生若是不弃，到舍下一走？”
　　楚阈庭神情悠然，忽然注意到澄玉，略加收敛：“今天怕是不便，我要送这位姑娘回去。”
　　女人这才瞥了一眼澄玉，媚眼勾回，手自大襟内拽了条帕子，向楚阈庭一推一塞，手指若有似无在他手背拂过：“先生可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_<)~~~~ 七天一万五，有点扛不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