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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第三十六章 ...

  •   第三十六章

      楚阈庭一走就是一整天,入夜时分才回来。澄玉正心焦,提着煤油灯打开门:“怎么这样久?”
      楚阈庭坐下来不说话,仿佛有什么想不通的心事。
      澄玉也就不说话,拿出茶壶茶碗。
      他掸掸烟灰:“奇怪。”
      “怎么样?”
      “海防突然戒严,连带附近的水路都封锁。”
      “你是想走水路?”
      楚阈庭点头:“满铁不好走,这里离海港已经不远,本想坐船绕过成山、青岛,走水路去上海。只是,海军突然这样严密戒备,难道,会有什么举动……”
      澄玉道:“你可以打听军中的人啊。”
      他摇头:“这次去上海是绝对机密,你父亲不愿家事外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惊动日本人。”
      “他不是我父亲……”澄玉低声道。
      楚阈庭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那……就只有冒险了?”澄玉问道。
      “丫头,命只有一条,我就那么像个亡命之徒?”
      “你不是觉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么?”
      “什么?”
      澄玉慢慢站起身来:“我知道的……你在舅舅家里的所作所为……是因为,你觉得中国女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对不对?”
      这个姑娘。
      女人家的小心思,兜兜转转,绕不出那个圈子。
      楚阈庭却丝毫不觉得好笑:“你以为,保不住节,就保得住命么?”
      这回换作澄玉不解:“你说什么?”
      他却不再说,隔一会儿,拿起床上的毯子:“晚了,睡吧。”

      次日一早楚阈庭又早早出去,好在午时即回,告诉澄玉:
      “我们坐船先到威海——渤海湾内安全一些,再想办法走内陆到江苏。”
      澄玉心中并无计较,一切依他所言:“嗯。”
      楚阈庭见她并无异议,又道:“从这里到码头还有一段距离,火车不通,要日夜赶路。”
      毕竟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虽然多灾多难,仍然抱朴含真,什么‘湖光引行色,轻舸傍残霞’,倒觉得有一种传奇故事中的浪漫,当下点头道:“好啊。”
      楚阈庭无语。

      没有湖光,更没有残霞。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乱草丛生,荆棘遍地,耳听得咣咣咣咣砸铁轨的铁锤声,日本兵的叱骂声,狼狗凄厉的嘶叫声,偶尔还有枪声……
      澄玉的脸有些发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紧了楚阈庭。
      已经赶了一天路,铁道逐渐离得远了,各种人声犬吠也模糊,风过林海,万树哀鸣,那响动同样骇人。她感觉牙齿有些打战,不知是冷还是怕,只得咬紧牙。
      前面的树丛矮下来,风中润腥扑鼻,大概离海港不远了。
      澄玉心中燃起希望,可楚阈庭却在这时站住了。
      “怎么了?”
      他靠在一棵树干,从衣内口袋摸出一根烟丢进嘴:“走这么久了,又累又热,歇一会儿。”说罢一扯风衣,脱了下来。
      风衣搭在树丫上。
      他朝她看了一眼。她默不作声地接过去,在臂弯搭了一会儿,展开浅浅披在自己肩上。”
      “兜里有炸蓼花。”他眼看着前方。
      她伸手摸去,下摆处的衣袋里确有一包鼓鼓的东西。
      其实已经饿了很久。
      “还有多远呢?”她咬了几口,细细咀嚼。
      “前面了。”楚阈庭吸了一口烟,“要天亮才有船,不用着急。”
      她不吃了,手指摸索着纸包的封口,正在犹豫着开头问他吃不吃,黑暗的丛林中突然闪进几条交错的灯柱,不远处沙沙有声。继而是几声犬吠。

      澄玉吓了一跳,紧张地靠近树干。楚阈庭也很诧异,满洲的军警防务他很熟悉,近来却是剑拔弩张——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此时无暇顾及其他,尤其对方有狗,大意不得。
      他夺过她手里的半包蓼花,全部向另一个方向撒出去,揉皱的油纸也抛开,一手暗暗拔出枪,低声对她道:“往高处走。”
      气息向上升,容易避过下面警犬追踪。
      果然几条狗循着油香味儿往一旁去了。
      近前就是一个小土坡,只是枯枝乱石,很是难行,耳听寂静中那几条狗咻咻探路,日本兵们低声交谈,澄玉害怕,脚下被杂草绊住——黑暗中伸过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一借力,由他带着沿着并不陡峭的缓坡向上攀爬。
      相识这么久,并非没有过肢体的接触,可第一次,这样安静,没有抗拒,甚至没有一句话。在一个转角处楚阈庭转过头来低声问:“你怎么了,手这样热?”澄玉脚下一慢,乱枝盖着的浅坑松土滑散,她没刹住,深深崴了下去。
      静夜深林中咯吱咯吱的声音很是明显,狗叫声立即响亮起来。楚阈庭将她用力一握,两人向着更深处避去,正巧有个豁洞,遮住一切光源。
      探照灯在四周闪来闪去,逐渐远了,狗叫声也渐息止。
      楚阈庭小心用风衣抖开挂在洞口,才拿出火柴,‘擦——’洞中有了光亮。
      “为什么你这样怕日本人?”澄玉问道。
      她隐约觉得,他一路谨慎,只怕另有原因,甚至上海之行,未必单只一个目的,虽然她清楚,有些人,自己不说,别人是问不出所以,可还是问了出来。
      “我说过了,是你父亲不想声张。”
      “我说过了,他不是我父亲……”
      楚阈庭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你不愿意做日本人?”
      澄玉气怯了,有些事,不由人愿不愿的。

      “腿抬起来。”他突然道。
      原来,他已留意到她的扭伤,适才一路奔命尚能强挺,这时坐了一会儿,脚腕处肿胀沉重。
      他见她不动,向前一欠身。
      她不好意思,忙一缩,那疼只往骨头里钻,却仍强嘴道:“不要……”
      “现在不处理,天亮让我背你下去么?”
      这句话很奏效,澄玉虽是仍缩着,却不再躲了。
      楚阈庭抬起她的脚腕,将系带的布鞋脱下去,长袜子也卷下来,由于肿着,褪得很费劲,她触痛轻哼一声,他抬头,火光映得她双颊晕红。
      虽然接触过些新式教育,不至为了什么男女授受苦钻牛角尖儿,可自成年后,也从没与男子这样切肤相触,不自在是难免的。
      他托着她的脚根儿摸索腕上筋络,一边随口道:“想不想知道怎样区分中国人和日本人?”
      她纳罕:“要怎样才知道?”
      “是一个美国大兵说的,打仗的时候,逮到俘虏,中国人和日本人都是黄皮肤黑眼黑头发,往往分不清楚。你猜他们怎么办?”
      澄玉一时忘了疼:“那要怎么办呢?”
      “扒下鞋来,看脚趾。中国人的脚是正常的,日本人的大脚趾和其余格外分开。所以我看你啊——”楚阈庭故意沉吟一下,“嗯,多半还是中国人。”
      澄玉哧地笑了,忽然想到,所谓脚趾分开,是日本人自幼穿木屐所致,她生长于舅舅身边,从未穿过木屐,自然一切正常,与血缘毫无干系——八成是他随口诹出来。脚正托在他手中,想到此,带愠微微一踢,楚阈庭就势握住了。
      澄玉的脸腾地热了,如此举止,也太轻浮。只是他一动不动,她到无所适从。
      楚阈庭一时也有些语结,想再戏谑,看她羞得实在厉害,便不言语,只顺着她筋骨:
      “应该没伤到骨头,我替你正一正。”
      踝处咯咯轻响,骨头正了位。
      “你……你会医脚扭伤?”澄玉红脸慢慢穿上鞋袜。
      “我钉过马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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