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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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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假若这世上尚有令犬养武仁怵头的人,澄玉便算是其中之一。
百忙之中不忘抽出时间询问:“澄子,近来怎么样?”
府中的管家道:“长官放心,小姐最近十分安静。每日最远不过到院中散步,其余时间都在研究药材。”
“随她,她需要什么,叫人去置办。”
“小姐也喜欢看书,多半是关于帝国风俗礼仪的书。”
犬养武仁终于有了笑意,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你不了解我的心情。”
管家立即谦卑道:“老爷深思熟虑,不是旁人所能领悟。”
犬养武仁摇着头:“是,做父亲的心情。这个麻烦的姑娘,有时候,我真的希望她早早出嫁。矶谷家,是眼下最适合的选择。”
“矶谷家的长辈就要到了,可见他们的诚意。”
犬养点着头:“希望这个关节不要生出什么差池。我总觉得……澄子太安静了。”
端托盘的仕女走路轻得几乎不带声音,跪着将手中之物放下,轻轻一笑:“人家熏香,用菊花、荷叶、黑方……小姐用药材,真是别致。”
“药材是能用来熏香的。”澄玉随口道,“广藿香可以怡情,白麝香可以提神……不过不能滥用,有些药材,致人昏迷,甚至致命呢。”
“那小姐还摆弄这些?”
“我是想……做一种药膏。”
“做什么的呢?”
“嗯……医皲裂的。”
“这个我也听说过一些,好像说……名贵的,用貂油、林蛙油,普通人家,用鹅脂。”
“不要这些。”澄玉的神色有些黯淡。
日本人视中国人为低等生物,残忍到活剥生剖做实验。林蛙和貂也是生灵,活活入药,又与日本人何异?
澄玉摇了摇头,逐去那些可怕的记忆。
仕女不再揣度她的心事,小心翼翼的:“小姐,这是老爷送来让你宴会上穿戴的和服。”
澄玉这才注意到托盘里盛着的织锦。
“这药,怕终究是做不成了。”她摸索着细瓷的乳钵,放在一边,“知道了。”
仕女弓着身子退下去。
“慧子。”她突然唤住她。
“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这件衣服的颜色太素了,我想略作修补,麻烦你替我取五色线来。”
“是。”
田中大助是矶谷长俊母亲的长兄,代表矶谷琦专程从哈尔滨前来。
迎接晚宴盛大而隆重。
犬养武仁陪同田中一杯一杯‘大关’畅饮,歌伎在旁弹唱。
矶谷长俊虽端然盘坐,偶尔瞥向门厅的方向,显然是神不守舍。
警卫进来报告:“犬养小姐到了。”
田中大助借酒拍掌道:“听说犬养小姐才貌双全,今天一见,真是三生有幸。”
犬养武仁笑道:“田中君过奖了。”
矶谷长俊的心通通快跳了几拍,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澄玉——
长辫解开,流墨般倾泻,脑后系了蝴蝶结。她整个人颔首敛眉,宽大的和服袖子交掩身前。
犬养武仁默不作声,心里是满意的。
艺伎们也看呆了。‘铮铮’两声,三味线的调子变得格外明丽而欢快。
“澄子,过来。”犬养武仁向她招招手。
澄玉微抬起头,向着他们的榻榻米,缓缓走来,宽袖口慢慢两侧落下——
羽白的正绢面儿,朱颜碧墨,极妍若生,却是彩丝绣作的一幅荷叶莲花。
矶谷长俊本是醺醺然,陡然升起一股凉意。
三味线停了弹奏。
田中大助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你——是什么意思!”
犬养武仁忙站起:“田中君,小女无知。”
在日本,荷花是最忌讳的丧花。
澄玉亭亭而立,宛若盛莲。
田中大助不悦道:“犬养君,你就是这样教导女儿,这样对待儿女的婚事?”
犬养武仁压着怒气:“小女生长在□□人家,不懂大和礼仪。”说着走下榻榻米,厉声道,“澄子,向田中君道歉!”
澄玉却向后躲开了:“我不叫犬养澄子,我叫苏澄玉。我的父亲,是前清从四品仕读学士,苏察哈尔道琴。”
片刻的安静。
一计耳光清脆地甩了下来。
犬养武仁脸上的肉在突突抖。
像狂风抽打的荻花,簌簌的,可是她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