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在远》蒲

11、乔硕

　　谢远被送到医院后立即进了手术室，乔硕坐在外面的椅子上颓然地靠着墙壁，身上还沾着谢远的血迹。他茫然地盯着亮着的红灯，习惯性地抽出一支烟，却迟迟点不上火，指尖颤抖着厉害，最后差点灼了指腹才勉强点上了烟。烟雾弥漫，缭绕升起，让他眼眶有些发酸。恍惚之中，他零零落落想起了第一次遇见谢远的时候。
　　那是他有一次晚上想要去外面玩耍，身旁依旧跟着几个保镖保护着他。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看到有一群人围着一个小孩子骂骂咧咧，毫不留情地连连踹着他。“快还钱！你爸爸欠了我们好多钱！再不还就把你卖了！”一个稚嫩的孩童声音害怕地喊道：“我没有钱！你们不要卖我！不要打我！”
　　他好奇地想里面瞄了一眼后觉得很是无趣，继续兴致勃勃地向前走。那群人却已经提溜着小孩子走了出来，其中一个走得太快，不小心撞到了乔硕。乔硕自小被捧在手心上呵护，此时恼火地瞪了他一眼，恨恨道：“敢撞我！给我揍他们！”训练有素的保镖们应声而动，打了一会儿便制服了他们。
　　乔硕冷哼一声，歪着头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瘦弱小孩，“喂，你是谁？”小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瞳孔分明，明显惊惧地看着他。“我，我是谢远。”“谢远？”乔硕想了一下，“他们要带你去哪里？”小孩子脸色一白，声音明显带了些许哭腔。“我爸爸欠了他们的钱，他们要把我卖掉。”
　　乔硕一愣，“欠钱？欠了多少？”被制服的人里面有人愤愤然道：“连本带利一共五万！”“才五万？”乔硕不耐地吩咐道，“我替他把钱还了，以后他就跟着我了。”双方人都愣住了，“你还钱？你一个小孩子能有这么多钱？”有人质疑道。乔硕不再理他，只随意指了一个保镖。“你去和他把钱取了，真是烦死了。”说罢兴致勃勃地背着手走到呆呆望着自己的狼狈小孩面前，嫌恶地皱了一下眉，“你怎么这么脏。”小孩子难堪地瑟缩了一下，犹豫问道：“你真的要替我还钱吗？”“话怎么那么多。”乔硕又是一皱眉，无聊地踢了他一脚，“喂，看你这么穷，以后你就跟着我吧。”小孩子迟疑地看着他，咬紧唇不说话。他有些不耐烦，恶声恶气道：“听到没有！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知、知道了。”小孩子唯唯诺诺地回答道。
　　后来他就把孤苦伶仃的谢远带回家，父母也没有多说什么，他们常常忙于工作，没有时间来陪乔硕。如今见乔硕带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孩子回来可以一同玩耍便默许了此事，家大业大，无碍于资助一个孩子上学。
　　自此之后，乔硕无论做什么都带着谢远在身边，一是因为可以一同玩耍，二是因为不论什么事谢远都会帮他处理得很好。小学时他想要欺负隔壁班的胖子，瘦弱的谢远一声不吭地就跑过去，最后鼻青脸肿地回来却什么话也没说。初中时他喜欢学校的校花，谢远用一个星期帮他折了九百九十九颗星星，最后他没有送出去，校花却主动跟他告白了。高中住在全封闭式的寄宿学校里面，他迷上了抽烟，让谢远想尽办法去弄到香烟。谢远便偷偷翻墙出去，最后被老师逮住受了处分，他也只是沉默地立在全校面前当负面教材。大学的时候他忙于和一个又一个的人约会，谢远替他答到，自己却因为旷课而得不到“优秀学生”的称号。
　　大学毕业后他直接进了家里面的公司，谢远却跑去一家出版公司当了一名小职员，每日忙忙碌碌，工资却并不是很高。两人住在一起，谢远每天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他回家之后有温热的饭菜，房间里永远整洁干净，就算他偶尔把别人带回家里，谢远也会主动地避让。
　　谢远就像是他的一片云，他热了便为他遮挡烈日，下雨了便为他遮风避雨，他渴了便淌下雨露供他酣饮，他乏了便让他垫着睡得安稳。谢远于他是习惯，是无法缺失的一枚拼图，他在时不觉得有多珍贵，他不在了却猛然发觉心里空荡荡的。
　　这是他在每个情人身上都无法体会到的情感。
　　乔硕心被狠狠地揪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很难过很恐慌。他恨不得亲手在楚言身上一刀一刀把谢远身上的痛十倍百倍地还回来，他忽然发现，从小沉默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长成了温润俊雅的青年，长成了可以下意识为自己挡刀子的最温暖真切的存在。
　　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捂着脸，眼泪从手指缝隙里流下来。此时此刻，他所有的骄纵，所有的自满，所有的不羁都烟消云散，他只是希望此时此刻躺在里面的那个人可以平安地活下来，可以在自己喊一声“小远”的时候就能听到他清亮的声音说“我在”。
　　红灯灭的时候，他倏忽立起身来紧紧盯着缓缓打开的门。“医生，怎么样？”他急切地问道。医生摘下口罩，疲倦道：“你放心，伤口虽然很深，但是没有伤到要害。不过这段时间需要卧床好好休息。”“好，好，谢谢医生，谢谢医生。”乔硕语无伦次地拼命道谢，几乎忍不住流下泪。
　　医生和护士离开后，谢远被转到了重症病房，乔硕守了他一夜，只是呆呆地盯着谢远苍白的面庞，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