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在远》蒲

12、争执

　　第二天上午谢远才悠悠地醒过来，睁开眼的一瞬间只觉得全身疼痛，腹部如绞，当即冷汗便流了下来。后半夜睡过去的乔硕立即醒了过来，紧张地一把握住谢远的手。“小远！你醒了！怎么样？还疼不疼？”谢远惊愕地看着眼前面容憔悴却激动地盯着自己的乔硕，呐呐道：“阿硕，你怎么会在这里？”
　　乔硕一把抱住他，颤抖着声音闷声道：“小远…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的力气太大，勒得谢远疼得几乎喘不过气。“阿硕，你弄疼我了…”他痛苦地嘶嘶道，声音虚弱。乔硕大惊失色地松开他上下查看，愧疚地不住道：“对不起，对不起，小远，我是太高兴了。”谢远愣愣地看着他，这样肯低声下气向自己道歉、顾忌自己感受的乔硕从未有过，他像做梦一样担心地看着乔硕，“阿硕，你没什么事吧？”乔硕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柔和。“小远，你饿不饿，你渴不渴？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去买。”谢远抿抿唇，松开他的手，慢慢靠在枕头上喘了一口气平静道：“阿硕，你不必这样，我本来就欠你。”
　　乔硕皱眉，“小远，你不要说欠不欠的，我不想听。”谢远叹口气，不再说话。乔硕只是专注地看着他，桃花眼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好像要把他吸进去，含着谢远难以理解的愧疚和柔情。他不适地别开头，“你能不能坐下来说话？”乔硕立即坐下来，仍旧热切地看着他。谢远觉得有些尴尬，只好找话题。“你没事吧？”“我没事。”乔硕立即回答道，顿了一下垂眸，声音里满是哽咽。“小远，你怎么能这么不顾自己的身体呢？当时看到你流了一地血我都快要吓死了，要是没有你我怎么办？”
　　谢远没有见过乔硕这样脆弱的模样，不觉有些心软，温声安慰道：“你别担心，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想了一下又犹豫地问道，“楚言呢？”乔硕沉默地皱紧眉，眼里闪过一丝憎恶与恨意，冰冷道：“你别怕，我不会让他好过的。”“我不是这个意思，”谢远忙阻止道，“他也是因为太爱你了，况且他还是个孩子，别让他的人生就此就毁了。”乔硕面无表情地并不说话，只低头玩着手指。
　　气氛渐渐有些凝固，谢远并不擅长说话，憋了很久才讪讪道：“你守了我这么久一定很累吧，快去休息吧。”“我不累。”乔硕坚持道。谢远想了一会儿又迟疑地开口，“我饿了。”“你饿了？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乔硕立即站起身来关切地问道。
　　谢远认真想了想，犹疑地回答道：“我想吃玉山路的蛋炒饭。”乔硕立即回答：“我现在就去买，你等我回来。”说完转身就急匆匆地离开了。谢远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不解地挠挠头，却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不禁疼得龇牙咧嘴的。“也不知道阿硕这是怎么了…”
　　门外的走廊里，医院主任的办公室门开了。一个身材高挑眉眼锐利的男人冷冷吩咐：“人来了就拦住。”“是是。”主任战战兢兢地点点头。
　　谢远百般无聊，奈何坐着也疼躺着也疼，只好打开电视分散注意力，苦着脸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门开了，他惊讶地脱口就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立在门口的男人身材修长，沉声笑道：“谁回来了？”谢远一愣，惊喜地下意识就坐起来。“司白？”腹部的伤口一下子裂开了一样，谢远的脸色当即就白了几分。白斯锐皱眉，加紧步子走过来，细心地把枕头靠在他身后一个舒服的姿势，半搂着他慢慢靠好。“不要乱动。”他语气强硬，含着不加掩饰的关心和心疼。
　　谢远呆呆地被圈在男人宽厚温暖的怀抱里，一抬头就看得到那双凝视着自己的双眸，谢远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很漂亮，像一潭幽深的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可以看得到自己的倒影，好像自己正在被深深地爱着。
　　他忽然脸一红，心里暗暗谴责了一下自己的胡思乱想，他到底在想什么呀，明明是两个男人，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但他却有些好奇戴着口罩的司白到底长的什么样子。
　　白斯锐低头看着脸色微红的谢远，他的目光不敢直视自己，宽大的病号服显得身体很瘦弱，无意敞开的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两枚红樱若隐若现。脸色苍白，却衬得眼睛极亮，浅浅的梨涡都觉得极美。
　　他若无其事地假装帮谢远调整坐姿，深深嗅着心上人淡淡的清香，直到谢远微微抗拒地推开他才自然地松开。“呃，谢谢。”谢远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受伤了怎么也告诉我”白斯锐语气有些责备，仿佛谢远受伤了自己有义务知道这件事。
　　谢远稍微有些羞赧，“没什么大事的，我不想让你担心。”白斯锐很受用，摸摸他的头，声音却有些严厉。“颈上、后背和腹部都有伤，做手术做了两个小时，现在还在重症病房，这就是你所谓的没事？”谢远一愣，“我、我……”
　　白斯锐捏起他的下巴，眸色翻涌着什么，沉声问道：“阿远，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替他挡刀？”
　　谢远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幽深的双眸，连呼吸都好像被夺去，他被蛊惑了般喃喃道：“我…我….”他迷茫地眨眨眼，睫毛轻颤，“这是我欠他的。”
　　白斯锐深吸一口气，手指摩挲着谢远的脸颊，目光眷恋，心里的嫉妒毒蛇一样吐着蛇信子。“阿远，你听好了，你不欠任何人的。乔硕是帮你还钱，资助你上学，但你也做了很多很多来还他，而现在，到这一刀就够了。”
　　谢远垂着眸，“我还不清。”
　　白斯锐加重力道，迫使他看着自己，催眠一样紧盯着他道：“阿远，你以后不许再为了他伤害自己，听到了吗？”谢远咬紧唇默不作声。白斯锐有些恼怒地重复问道：“阿远，你听到了没有！”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凭什么来这么说？”谢远突然一把推开他大声喊道，刚说完就痛苦地剧烈喘息着，却不让白斯锐靠近自己。“你根本就不懂，你不懂那种在绝望中被救赎的感觉，你不懂为了那么一点温暖甘愿把所有的冰块都捂在怀里融化的感觉，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
　　白斯锐的心脏仿佛被刀子划下一道伤口，全身的血液都凝固成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缓慢地浮在空气里。
　　“阿远，你是不是喜欢乔硕。”
　　谢远浑身一僵，垂下来的柔软黑发软软地耷拉在空中，每一个毛孔都惊慌地无处逃遁。他咬着牙，心脏的疼痛远远胜过所有□□的疼痛。
　　“不关你的事。”他冷淡地回答道。
　　白斯锐猛地攥住胸前的衣服，只觉得心疼得厉害。他自嘲地喃喃道：“不关我的事…是，不关我的事…”他摇摇晃晃地落荒而逃，砰地关上病房的门。
　　病房里突然间变得安静下来，只有自己紊乱的呼吸声打乱了所有的思绪。长年累月积压心底的卑微心思被突兀地揭开，就像还未结痂的伤口被狠狠地撕开，那种痛让他很难过，同时却又很快乐。他从不希求什么，不希求得到，不希求心愿被知道，他只是希求那个痞痞笑着的人一回头看到自己时那满是信赖的目光永远存在就够了。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他无声地抽泣着，为最初看到他和别人公然恩爱时的嫉妒，为每一次放弃自己只为他的甘愿，为自己不明所以的委屈和多年来的压抑痛苦，他从没想过要怎么样，他也不想要怎么样，就这么在背后看着他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