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凤》牛琳琳

4、似水流年

　　这之后，民生一家就和黄土岭子断了联系。民生爷爷哆嗦地毛病越来越严重，到后来吃个面条都能吃一地，一路小鸡跟着跑。不得已，只好接受别人喂饭。四凤未婚先孕，民生爷爷跳着脚发誓从此再没有这个闺女，但是在四凤挨打的时候，还是为她出头。接连两个孩子的夭折让民生娘心力交瘁。民生爷爷却入了共产党，晚上经常出门。民生娘也觉得共产党好，从不曾阻拦过。
　　在民生爹三十岁的那年，民生爷爷去世了。四凤哭的泪人一般，和三凤、民生爹一起送走了民生爷爷。刚回来，进门就看见四凤长子正偷吃还没上席的吃食，噎地话都说不上来。四凤一辈子要强，上去就是一个耳光，打完就坐下一起吃起来。民生爹看着，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
　　到了五零年初，民生娘终于如愿生下了民生大哥，欢喜之余，干脆就起名叫“大庆”，民生爹和三凤四凤纷纷夸奖这名字就是起的好，听着就喜庆。
　　大庆百岁还没到，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下午，午后民生娘正在刷洗着大庆的尿布。突然响起了能把门砸破的敲门声。民生娘过去一看，大凤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其实，民生娘也是费了好大劲儿才看出这是大凤男人的。他已经不是当年短小却精悍的那个土匪了，大烟使得这个男人眼圈发暗，面皮和大板牙一样的黑，但是目光一转，仍然凶悍霸道。
　　他往民生爹自制的椅子上四仰八叉一坐，冲着还在发愣的民生娘吼道：“怎么，兄弟媳妇，还不去倒碗水喝？”民生娘这才清醒过来，赶紧倒了碗水过来。这会儿工夫，大凤男人打量了民生爹的小院，不过只有两间北屋，一间南屋，院子里种着棵石榴树。大凤男人看着似乎不大满意，“呸！”在院中吐了口痰。看着扫的干干净净的院子里多了口痰，民生娘敢怒不敢言，只得干干巴巴地说：“孩子爹还没回来呢。”大凤男人撇她一眼：“还不去叫？”民生娘从屋里抱出大庆，娘俩就一起去找民生爹了。
　　等到一家三口回来，院子里已经全是吐了痰又拿鞋底擦过的痕迹。民生爹冷漠看他一眼：“来干吗？旧社会我们怕你，新社会了，别想再来欺负我们！”
　　大凤男人笑笑：“那哪能。老子现在也是共产党了。”看着民生爹露出的惊讶表情，大凤男人似乎很满意。大凤男人便开始大谈特谈他弃暗投明的光荣史了。原来，他先是在山岭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被国民党招了安，还没打过几仗，就被解放军俘虏了。大凤男人又成了解放兵。也许是骨子里带着彪悍，大凤男人敢冲敢打，运气也好，竟然从排长干到了营长。可惜大凤男人虽然能打仗，但是这大烟却始终也戒不了。部队首长见全国都解放了，大凤男人万一带坏了别的同志们也不好，就让他复原回家了。
　　看着竟然还全须全尾的大凤男人，民生爹想：他干吗不干脆死在战场上，就不客气地说道：“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大凤男人无耻道：“我这回来一看，家里冷锅冷灶的，没个女人伺候还真不行。这样吧，我给你钱，你去把你姐接回来吧。”
　　民生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但是大凤男人却拿出了钱来，一边往外掏一边说：“我跟你姐姐可是老夫老妻了。还是她伺候我最好……”然后看着民生爹：“卖到了菏泽。知道不？山东的。**乡**村，买主姓王。”说着就要走：“接回来就叫她回家。”说着大凤男人拍拍屁股就走了。
　　民生爹跟民生娘商量了一下，决定到矿上请了假就去。“就不回黄土岭村了，现在新社会了，大姐要离婚，他还能拿着枪上门来抢不成？”民生娘说。民生爹很是赞同。
　　那时候，还没有飞机、长途客车，就是火车都不普及。民生爹靠着一半步行，找到了大凤。
　　大凤正坐在炕上缝补衣服，民生爹小声地叫了声：“大姐。”大凤猛的抬头，还当是看错了，又揉了揉眼睛，然后就流下泪来。索性姐弟俩抱头痛哭了一场。
　　大凤抹着眼泪问道：“你咋来了呢？”民生爹说：“我来接你回去。”大凤说：“你咋才来啊？”说着，拉着民生爹说：“你看看，我又生的儿子，才三岁！我能带着他一起回去吗！”民生爹看着正在树下抠泥巴的脏兮兮的小男孩，突然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说了说家乡的事儿，听闻民生爷爷已经去世，大凤免不了又哭了一场。民生爹小心翼翼地问：“孩子爹呢？”大凤说：“你当人家买了我干什么啊。不过大老婆长病，让我来干活加生孩子的。本来还管得严，后来我生了孩子，就不大管我了。有时候来过夜，有时候不来。本来这个脾气也不好，还想打我的，我算看明白了，你忍着他就会老打你。我就和他对打，没想到那死老头子还不如我劲大，所以现在也不敢对我怎么样了。”民生爹看着自己姐姐却只觉得心酸。
　　等着见到自己新姐夫，民生爹更为自己姐姐不值了。就这么个痨病鬼的家伙，还要纳妾？还不如黄土岭子那个呢。
　　看到高大的民生爹，那王老头儿也有点心虚，强笑道：“大兄弟，来玩啊？”民生爹没回答，王老头更心虚了，正要开口，大凤就出来说：“我想好了，我要回去。我被卖到这儿，连我爹走了都没能看一眼……”说到这儿声音又有点哽咽，“就冲这，我也得回去。我在这里，没名没分的，算个什么啊。”王老头怒道：“养不熟活的东西……”见民生爹一瞪眼，就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转而可怜巴巴地说：“儿子怎么办啊……”大凤狠了狠心：“你是孩子的亲爹，我还怕你虐待不成！你老婆自己没孩子，我走了，孩子就是她的了，她高兴还来不及呢。”王老头见事情没了回旋余地，就说：“我卖你也花了钱的，这几年穿衣吃饭也得算算……”大凤道：“呸！我还给你家传宗接代了呢！不也得算算？”民生爹也趁机说：“现在新中国了，政府不让买卖人口了……这说起来，王老哥，你还犯法了呢！”王老头大惊：“啊？我犯法了……那可怎么办？”
　　大凤见状叹了口气说：“兄弟，算了。你带着钱来没，带着就留点吧。就当为了你外甥，以后可能再见不着了……”民生爹本来也想把人赎回来的，就留了钱，将那卖身契一把火烧了。带着大凤踏上了回家的路。
　　大凤的脚是缠过的，走不了远路。民生爹就弄了个独轮车，一路将大凤推了回来。大凤虽然也因为想儿子哭过几次，但是老家也有牵挂许久的铁蛋，能回家，终究还是喜悦大过悲伤。
　　民生爹走了十几天，才进了三里铺的地界。
　　看到熟悉的景色，大凤脸上露出了笑容。民生爹欢快地道：“我们回家吧！”大凤重重点头：“嗯！”
　　民生娘早就盼望着了，见大凤一进门，叫了声：“大姐！”眼圈就红了。大凤也很激动，却故意东张西望道：“小侄儿呢，我听说半岁了？”民生娘赶紧将大庆抱了出来，大凤趁着这功夫先去洗了手脸，回头熟练地抱起了大庆，高兴地说：“长的真壮实！”民生娘却说：“看我这糊涂的，站在外面干什么啊。”然后跟大凤说：“大姐，帮我看着大庆，我擀面条去！”大凤抱着大庆不肯撒手，就点点头。
　　吃了面，民生爹觉得应该谈谈以后的事了，就问：“大姐，你以后就在家吧。我也是工人了，养的了你！”大凤答道：“我也想了。我要回去。”民生爹大急：“干吗啊，他已经卖你一回了。再说了，现在婚姻自主了，离婚的多着呢。咱也去办个手续。”民生娘也劝道：“大姐，你光回去看看铁蛋就行了。听说原来你过的也不顺心，还是在家里吧。”大凤却说：“我早就是他家的人了。现在也不怕铁蛋他爹还会再卖我一次。”
　　争论还是在大凤的坚持下告终。
　　看着自己干巴地跟个小老头似的铁蛋，大凤还是习惯地摸摸他的头。大凤不在的这几年，铁蛋一直跟一个没出五服的叔叔在一起生活，叔叔婶婶虽然没虐待他，却也不曾疼爱他。寄人篱下的生活使得铁蛋变的老实懦弱，见到母亲露出几分羞涩的笑容。
　　从此大凤一家终于成了本分的庄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