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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土岭生活 ...

  •   民生始终不记得大姑父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姓刘。也许是因为年龄差的太大了。
      大凤过门一年就生了个儿子,只比民生爹小个两三岁,起了个乡土名,叫铁蛋。民生奶奶按照这里的风俗,去送了粥米之类的,回来以后在炕上抹了半天眼泪。民生爷爷回来问,民生奶奶却什么也不说,问急了,民生奶奶就说:“还能把她再领回来不成!”民生爷爷就没什么可问的了。
      二凤后来说,大凤男人老是打大凤,一有不顺心就对大凤拳打脚踢。民生奶奶去看她的时候,大凤刚生了孩子不到十天,却顶着青紫的眼睛安慰民生奶奶:“没事。他平常对我挺好的,就是脾气急,有了儿子就好了……”民生奶奶本来就觉得对不住女儿,这下更觉得心酸。大凤却说:“别担心了。有几个男人不打女人啊。铁蛋他爹算是好的了……”
      几年后大凤又生了个女儿。
      一个冬天里,大凤突然从黄土岭回来了。头发乱蓬蓬的,红肿着眼睛,一进门就在堂屋里哭了起来。二凤已经嫁了人,三凤问:“大姐,这是怎么了?”大凤抽抽噎噎地说:“别告诉咱娘我回来了。我哭哭就好了。”三凤就默默地给大凤倒了碗水。
      大凤哭了一袋烟的功夫,才抹了抹眼泪问:“咱弟呢?”三凤答道:“咱爹把咱弟送到木匠铺子里做学徒了。能管三顿饭。”大凤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咱娘……”三凤闻言也红了眼圈:“咱娘一入了冬就不好了,又没钱抓药,恐怕……”“那就别让娘知道了。那个不得好死的,抽上了大烟!”大凤又哭了起来:“已经快一年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昨日他让我出门卖鞋,回来就……”三凤急道:“怎么了啊?”“他把大妞卖了!”“什么!”,三凤站了起来:“都卖儿卖女了?”“只卖女,不卖儿。儿子还得留着继香火呢!回来我问他卖哪儿了,那个鳖种竟然说、说钱已经换了烟土,就是知道,也赎不回来了!”大凤和三凤哭了一场,吩咐不准告诉民生奶奶,就一步一回头地回去了。
      民生奶奶终于没有熬到开春,正月初三去了。少年的民生爹过早地代替了民生爷爷,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出殡的时候,大凤带着铁蛋也来了。她用手抚摸着民生爹头上被师傅打出来的三个蘑菇,只是叹了口气。民生爹知道大凤过得不易,不想她担心,就说:“只有犯了错师傅才打的。为我们好的,姐姐别担心。”看着高瘦的弟弟,大凤也觉得欣慰。她摸摸铁蛋的头说:“别跟你爹学,咱们好好种地就行。”铁蛋却说:“我要跟爹一样,骑大马,扛大枪,多威风!”听了这话,大凤也只有苦笑而已。
      其实这时候所谓的土匪也差不多成了日本鬼子的走狗。日本鬼子自从占领了煤矿,矿工的日子越发难过了。夏天一次透水,井下就死了一百多口,余下孤儿寡母要饭的有之、卖儿卖女的有之、寻了短见的也有之。民生爷爷这才动了送儿子学木匠的念头。学徒时候是苦,可是出了徒怎么也有口饭吃,不用非得下井。
      而大凤的男人似乎只要能耍威风,跟谁干都不在乎。
      黄土岭跟三里铺离得虽不太远,可因为大凤男人的缘故,大凤跟娘家来往的也不多。丧事办完后,三七、五七大凤都没来。
      转眼间,三凤到了出嫁的日子。民生爹去请大凤两口子回来,却被姐夫请出了家门:“忙着呢,问声好吧。”连大凤的面都没见到。三凤的喜事办的冷清,二凤一家去了山东惠民,也没到。家里只有民生爷爷、民生爹和小妹妹四凤送她出了门。民生爷爷吩咐女儿:“去了好好过,种田人家,过得踏实!”三凤使劲点了点头。
      三凤回门的时候,脸色红润,眼睛也亮亮的,看的生活不错。民生爷爷破例陪女婿喝了两杯,回过头来嘱咐女儿:“自打你娘去后,家里也没个女人操持。你在家还好,现在你也嫁了,家里连个做饭的都没有。你兄弟也不小了,你给看着,要有合适的,就给你兄弟说说,能干、身体好就行。”三凤点点头,却想自己家这样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谁家愿意女儿来吃苦?但是还是说:“行,我给兄弟打听着就是。”
      民生爹的亲事果然遇到了问题。谁家一打听就不乐意了。等了几年,民生爹早出了徒,由民生爷爷的老同事介绍,也去了煤矿,不过没下井,日本鬼子喜欢木头房子,民生爹就成了建筑队的。那时节,工人还不如农民,发了工钱才有饭吃。
      后来民生叔奶奶找上了门,跟民生爷爷说:“大哥,我这里想给大侄说个亲事。”民生爷爷一听就来了精神:“好啊。你快说说。”民生叔奶奶打起了精神说道:“是咱东边王家庄子的闺女。她家原来是地主,后来她哥长病,地就都卖了。现在是有家底的嫌她家穷了,没家底的嫌闺女不大会干活,现在都18了,还没出嫁。”民生爷爷不放心:“人不是有毛病吧?”“那哪能啊。长的没的说。有个财主还想娶她做小,可这闺女说宁可找个穷的,也不做小。这才算了。”民生爷爷又担心起来:“怕她看不上我家。”民生叔奶奶就道:“我就说是在矿上的工人,家里只有个爹。咱家大侄长的好,个子又高,准成!”
      本来没抱太大希望的事竟然成了。民生叔奶奶送给新媳妇一身红衣裳,民生爹找了些个下脚料,打了张床。到时候请请亲戚和街坊领居,喜事就算办成了。
      要说地主家的女儿为什么嫁了个穷工人。那可就说来话长了。民生姥爷原是个秀才,家里还有几十亩地,吃穿不愁。辛亥革命之后就办了个学堂,顺便也教教自己的儿女们读书。可是好景不长,民生娘十二岁的时候,民生姥爷病逝了。民生大舅在家务农,因为一点小事被日本鬼子抓了去关了几天。等到赎出来,连吓带打的,就成了病,连着好几年不好。为了治病,家里的地和民生姥爷留下的书都卖了,民生小舅舅也逃出了家门。等到民生娘出嫁,家里已经连一亩地都不剩了。民生娘就只好嫁给了民生爹。
      当夜,民生娘虽然害羞,但是看着足有一米八高的民生爹还是心中暗喜。待得天明,民生爹说:“今天家里亲戚都来了,认识认识。”民生娘含羞答应了。进了堂屋,看着黑压压一屋子人,民生娘心想:别看是外来户,这亲戚还真不少。民生叔奶奶很热情,拉着民生娘的手说:“这闺女长的真是水灵!”民生爹就说:“这是婶子。”民生娘福了一福,小声唤了一声:“婶子。”民生叔奶奶愣愣笑道:“还这么通礼数!”
      可是接下来的介绍就让民生娘笑不出来了。“这是咱爹。”“这是咱叔。”这倒是应该的。“这是大姐。”“这是三姐、三姐夫。”“这是妹妹。还有二姐在山东惠民县呢,没回来。”民生娘有点笑不出来了,不是说只有个爹吗。
      回了房,民生娘就问民生爹:“不是说你只有个爹吗,怎么有这么多兄弟姐妹!”民生爹也懵了。民生叔奶奶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就推门进来,跟民生爹说:“干活去吧。我跟我侄媳妇说点体己话。”待民生爹出去,民生叔奶奶就拉着民生娘的手一起坐在床上,慢条斯理地说:“我大侄有三个姐姐,一个妹妹。不是要瞒你,这闺女都是别人家的人。别说三个姐姐都出门了,就是妹妹将来也是人家的人。这不就是只有个爹吗。不说别的,我这大侄长的可是好,又有手艺,人又老实,将来不怕养不了你。”民生娘想想也对,就不由的脸红起来。民生叔爷爷一看就明白,说:“旁的我也不说了。把给你爹的鞋拿过去吧。”民生娘脸更红了,小声说:“还没做呢。”“那就快点做。没见你爹的鞋都露着脚趾头了吗。”
      民生娘为难地坐在床上,连民生叔奶奶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只因为民生娘根本就不会做鞋!不光鞋,什么裁剪、刺绣都不会。饭做得也不怎么样。书倒是念得不错,可过日子也用不上啊。民生娘将手绢拧了又拧,不好意思请教别人。那年月,这些衣服鞋子什么的,都是家里的女人自己做的。因而穷人家女儿少有不会针线的。万一不会,是会被人笑话的。
      民生娘越想越担心,要是让民生爹知道,会不会瞧不起自己……“弟妹!”民生娘抬头一看,见是大凤,就起身福了一福,叫了声“大姐”。
      大凤直率地问:“怎么了?我叫了两声,你也没听见。”民生娘实在说不出口。大凤急道:“别磨磨唧唧的。一家人有什么说什么就是。”民生娘小声说:“我不会做针线……”说着又红了脸。
      大凤松了口气道:“我以为有什么事呢。没事,我教你!”民生娘惊喜地看着大凤,大凤笑道:“不是我自夸。我们姐妹几个还数我针线最好!”
      民生娘也是个聪明的,很快掌握了要领。大凤走之前说:“我尽量多来几次,多教教你。以后有什么就跟我说。能帮你的我一定帮你。”民生娘连连点头。
      果然大凤回来住了几天。民生娘终于做出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双鞋。做的不好,连鞋面都不大平整,针脚也粗些。但是民生爷爷还是很高兴,换上新鞋就上了街,逢人就说:“看看我儿媳妇给做的新鞋。”
      别人还不怎么样。三凤四凤却不高兴了,笑话民生娘道:“看她拙的。我要是她,连门都不好意思出!”“就是。又不是大小姐,连个鞋也不会。她娘是怎么教的!”
      民生娘初来乍到,听了这话,也不好回嘴,只好在心里憋着。
      大凤见民生娘脸色有些不好,就关心地问:“可是有什么事?”民生娘笑笑,也不好说什么。书上说疏不间亲,人家是亲姐妹,自己怎么能说什么。
      大凤也不是那多事的,就不问了,告诉民生娘说:“你学的也差不多,以后我就不常来了,家里还有不少事。”出门大凤去了王二婆子家中一坐,还不等开口,王二婆子就将闲话道来。大凤一听就不乐意了,分别说了三凤四凤一顿:“不会能学,弟妹愿意学就好。家里的事儿别老是拿出去说,咱们才是一家人!”虽然后来三凤四凤认为是民生娘背后告状,导致姑嫂关系更为紧张,绵延好几十年,但是这就不是大凤能想得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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