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凤》牛琳琳

1、王老头的闺女被抢了

　　在民生少年的记忆里，大姑来的那天就是节日了。
　　黄橙橙的柿子、红通通的大枣、用篮子装的核桃、栗子就是六十年代生人的民生们最好的零食了。每到收获的季节，裹了小脚的大姑总是挎着跟小脚不相称的大篮子到来。黑红的脸上挂着淳朴的笑容亲热地唤着：“生，拿去……”。大姑跟其他的亲戚不一样，不会总带着好像永远喂不饱的小萝卜头，不会空手来满手去，不会一来就扫荡旧衣服，也不会说：“民生他娘，给我做双鞋……”。
　　第一章王老头的闺女被抢了！
　　民生的爷爷一家子都是逃荒要饭到煤矿来的。老家十年九旱，没的吃，民生爷爷和叔爷爷兄弟俩就被迫出来要饭，一直走到了煤矿这里。那年头，当矿工是个要命的活儿，伺候完了德国鬼子伺候日本鬼子，没人愿意干。民生爷爷就当了矿工，没办法，总比饿死强。民生没见过爷爷，只听母亲说爷爷佝偻着身子，黑灰的脸，总有吐不完的痰，手哆嗦地拿不住饭碗。民生没法将他跟高大挺拔的父亲联系起来，只好放弃了想象。
　　到二三十年代，民生爷爷就已经干不动沉活，只好打起了零工。老婆子不争气，连生了三个丫头，最小的儿子还不到一岁。实在没到歇着的时候，干不动重活了，民生爷爷就在一个杂货铺子里给人看摊儿。
　　九月的一个中午，民生爷爷晒着初凉的太阳坐在摊前打盹。突然听到一个粗犷的声音：“老头！拿两盒烟卷，还有洋火！”民生爷爷惊醒，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看着眼前瘦小的男子。“好，我就拿。”民生爷爷赶紧拿出了烟卷和洋火，那男人拿了就走。“唉——，你怎么不给钱呢。”那男人回头一笑，露出一口熏黑了的大板牙：“跟老子要钱？老头你瞎了吧。老子可是黄土岭的！”黄土岭是不远的个土岭子，岭下有个村子，地里不大长庄稼，早在清末就有小股土匪在那活动了。民生爷爷知道厉害，可是这杂货铺子不是自家的，缺了什么要扣工钱的。民生爷爷想着家里因为吃不饱老是哇哇哭的宝贝儿子，横下一条心来，伸手拉住那男人的衣角：“大王可怜可怜老头子，家里孩子还没吃的呢……”男人没用劲，就将衣角拉了出来，就势抽了民生爷爷一个耳光。“你怎么打我爹！买了东西就得要给钱！要不就是抢！”民生大姑中午来送饭，就看到了这一幕。
　　“大凤，算了，算了，咱们认了吧。”民生爷爷赶紧拉住自己出名泼辣的大闺女，因为家里过去一直没儿子顶立门户，从小大凤就是不吃亏的主儿。见闺女不服气地还想说两句，民生爷爷赶紧又吼了一声：“大凤！”然后紧张地看着男人的反应。出人意料的是，那男人竟然没生气，笑着掏出钱来，说：“好丫头！够辣！”然后转身就离开了。
　　民生爷爷偷偷出了口气。旁边一直看热闹的卖烧饼的王二咂咂嘴道：“曹老大啊，不就是两盒烟卷吗。那山大王可不是好惹的，小心回头他杀回来，你一家子都要倒霉！到时候别连累了街坊邻居的！”民生爷爷大惊，呐呐地说：“那、那、那可怎么办啊。”大凤干脆地说：“怕啥，这青天白日的，还要杀人放火不成。这是三里铺，不是黄土岭！”王二摇摇头，念叨着：“黄毛丫头不懂事……”转身离开了。
　　“这可怎么办……你这死妮子，惹什么事啊！”民生奶奶念叨了好几天。见着风平浪静的，也从惶惶不安变得平静起来。“可能人家大王见的大人多，事也多，记不得咱这鸡毛蒜皮的了。”民生奶奶只好安慰自己，但还是觉得不大放心。
　　一转眼到了十月初，什么事也没发生。大家都放下了心来，觉得那土匪不过嘴上硬罢了。民生奶奶放心地将儿子留在家里让姐姐们看着，去赶集了。买了些棒子面什么的，正看着小风车，犹豫着是不是给儿子买个玩，王二婆子笑着打招呼：“老姐姐，恭喜了。女婿上门了啊。”“别胡说，我闺女还没人家呢。”“谁胡说了，那不是？”说着就向西一指。民生奶奶顿时觉得头“嗡”地一声，懵了。
　　那个瘦小的男人因为背了长枪而让人觉得高大，身后还有三个同样背抢的男人，瘦小的男人一边走一边跟躲开他们的人说：“我来娶亲啊。曹老大把他大闺女许配给我了……哈哈哈……同喜同喜啊……”民生奶奶愣了一会了，也不顾篮子，掉头就往家跑。
　　民生爷爷也听说了，刚刚跑到家。看到自己老头，民生奶奶就扑上去哭开了：“你这老鳖种啊，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啊……我可怜的大凤啊……”民生爷爷左挡右挡，小声说：“别闹了……我根本没有给大凤许人家。就是许了，也不能是土匪啊……”
　　“哟，兄弟们见笑了。我老丈人还有点瞧不起我们土匪呢！”一声响起，民生奶奶住了声，民生爷爷赶紧解释道：“没有没有……”
　　“别的就别废话了。老子看上了你闺女，给你两匹布的彩礼。今天我就要把人领走！”
　　民生奶奶突然有了勇气：“我闺女不懂事，得罪大爷了。我给大爷配个不是吧。”
　　众土匪起哄道：“哪有丈母娘给女婿赔不是的。快把嫂子请出来，大家也见见不是……”一边起哄，一般别有深意地摸着枪。
　　民生爷爷哆嗦一下，一辈子老实巴交的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很快没了耐心，朝天开了一枪。民生爷爷奶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你们是不答应也得答应！老子抬举你们，别不识抬举！”民生爹吓得哭都不敢，抽抽噎噎的钻在大凤怀里。
　　看看怀里的小弟弟，大凤咬了咬嘴唇。嫁谁不是嫁啊，土匪也没什么不好，好歹不会跟自己爹似的，老受人欺负。
　　咬咬牙，大凤出门指着男人：“想娶我不要紧，彩礼可不能少！”那男人笑笑，说“好！”
　　听说，大凤就是这样上了黄土岭。后来民生看过无数演土匪题材的电视剧电影，压寨夫人们无一不是国色天香，身材火辣。但是印象中大姑并不是美人，有着红润的大脸蛋，白白的大板牙粗壮的身材，大手和缠过却缠不小的脚，头发因为有点自来卷而显得乱蓬蓬的。民生总是想有土匪的地儿哪有那么多美女啊，真是缺乏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