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终点的列车》七荷

7、第 7 章 一九七七年

　　一九七七年秋。
　　东京近郊的街道，萧瑟，凄冷，充满冬的霉味。“爸爸~”穿着粉色衣服的小女孩站在小桥的另一边朝着迎面驶来的汽车招手。
　　车上的人颓废，踌躇，迷茫，不知所措。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抓着酒瓶，不时的往嘴里灌酒。“不好意思，我们是来清算的。”此时，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银行清算人员的话语，嘴角自嘲的笑容显得他更凄惨。
　　“栖川孝彦•••”他无奈的念着这个名字，头靠在车座椅背上，苦笑。眼角的余光，又不经意的睹见报纸上的头版头条。‘小林株式会社正式被栖川集团收购。’他将车停下，看着正在桥对面朝他招手的女儿，呢喃的说了一句对不起之后猛踩一脚油门直冲河面。
　　只有五岁的久美子前一刻还在笑的很开心的脸却在下一刻变得惊讶，呆滞。高举在半空的手定在那里，眼睛和嘴巴都睁的老大，“爸爸~”她跑到桥上，石制护栏被车撞开了一段，眼睁睁的看着车子慢慢被平静的河水吞没•••••久美子扶着断了一半的护栏呆站着，她母亲小林昌子双手捂着嘴巴，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切。却无法相信这都是真的，“栖川~孝彦！”她朝着天空大声吼着。
　　小林宅邸。
　　小林正弘的遗像摆在厅堂的正中，窗外秋雨正稠，堂内菊花正浓。久美子和母亲跪在一旁看着人来了又走，有些是庆幸，有些是理所当然，还有些则是麻木无感。
　　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孩抱着菊花，牵着一名老者的手站大厅门口看着她，没有进来。良久，站在门口的女孩抬头和老者说着什么，一个人抱着菊花走到棺椁前看着上面的雕花慢慢的把手上的花放在棺盖上。她鞠了三个躬，转身走到久美子面前，“我叫小田幸子，不过，我马上就要是风间翠了。”她双手交差放在背后，摆置身体，“我们会再见的，小林桑~希望•••到时候你能和我在同一边。”然后转身拉着老者的手离开，小时在深蓝色的秋雨里。久美子刚才抬起的头又低下去，盯着前方地板上刚才风间翠故意掉下的手链。皱了皱眉头，伸手将手链收到兜里。
　　小田幸子牵着小田家前任管家的手走出小林宅，风间家的轿车已经在对面等着了。她松开老管家的手，“呐~前田君就送到这吧，非常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她站直身体朝前田鞠了一躬，飞快转进风间家的轿车。
　　只有五岁的小田幸子坐在后座上，看着橘黄色的街灯飞快的向后飞逝。泪水不知何时又聚满眼眶，这诸多的温暖的街灯聚集在一起，就像那天，她被保姆匆忙从小门拉出去后再返回时家中的火光~火星不断的飞向空中。“小姐，该下车了。”司机打开车门，站在一边，小田幸子抹掉眼泪，朝着天装出一个笑脸。慢慢走出车子，走向一扇陌生的门，一个陌生的房子。但，它却给了她新生。
　　大门开了一条缝，柔和又温暖的灯光从门缝里溜了出来。小田幸子隐藏了对失去家人的悲伤，对栖川的憎恨，双手交叉在背后，抬头露出一个笑脸。“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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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入秋的东京总是还夹杂着些许夏天的燥热和焦味。小田幸子总是习惯在下午茶后小睡一会，尤其是在暑假最后几天，作业早已写完，夏日祭刚刚结束，没有什么可期待的把无聊赖的傍晚。
　　父亲和母亲在书房里谈话已经将近两个小时，她悄悄的靠近门口，想听里面的谈话却始终听不清楚。只有女佣端茶的瞬间才能听到几声叹息和寥寥几个名字。她不安的朝门里望了几眼，看不出什么又只好抱着娃娃走进自己的房间里睡觉。
　　迷糊中听有人喊她，还没来得及完全醒来只见保姆望她身上套着外套。“去哪里？”保姆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急忙从后院的小门带了出去，忙乱中回头，只见院中有一群人，似乎在清点着东西。保姆将她藏在两条马路外的一个转角，只留下一句“在这里等着，千万不不能走出去！”后又匆忙离去，偶尔路过的小猫也没有对她流露出友好的一面。每一个接近这里的影子，她都以为是来接她回去的保姆的身影。渐渐暗黑的天空，时不时掠过几只迁徙的候鸟，路灯忽然间整齐的点亮。
　　保姆重新出现在她面前时，天已全黑，她一个人蹲在转角的路灯下，陪伴她的只有几只旋转在灯下的蛾子。保姆牵着她的手走朝着熟悉的路走回去，早时的人已不见了踪影。前院的地板上一片狼藉，客厅内火光冲天。年幼的她哭着喊着要双亲，而边上的保姆只是站在一边看着屋内的火光一言不发。警视厅和消防厅的人来来往往，火熄灭后的小田宅邸只剩下残断的矮墙。
　　殡仪馆的小灵堂烛光忽明忽暗，孤儿院的修女带着一对夫妇在门口说着什么，她只是一个人默默的坐在一边，是不是的看看边上的蜡烛。昨天前田先生去孤儿院看她时说的话，她始终不能忘记，包括哪天的人，哪天的事，双亲的死亡都是因为一个人~
　　一九八七年夏
　　风间翠在教室里布置着在国中的最后一次校园祭，太阳透过树叶留在桌子上的影子，斑驳却依稀。她把抹布扔在一边，身体后仰习惯性把头放在后面的桌子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树叶。
　　“呐~这个是翠的哦。翠，七岁生日快乐。”七岁那年的平安夜，养父母从出差地赶回东京陪她过的哪个生日，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映现在脑里。
　　想想，风间夫妇去法国也快一个星期了。同样是短途出差而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唯独这一次会数天数，难道自己还没有习惯他们常年出差的状态？笑话！风间摇摇头，将自己的想法甩出脑外。
　　口袋里的移动电话突然振了一下，她下意识掏出，打开，是风间夫妇的简讯。‘我们已经下飞机，一小时后到家。’她嘴角微微上扬，合上电话，一跃而起。干劲十足的昨晚最后一点收尾工作。
　　“嘛~夏祭，值得期待呐~”
　　“风间桑，我们这里好了哦。”樱田将座椅摆好，所有的水桶都放到角落里，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朝里望。
　　“嗨。这边马上就好。”站在讲台上固定最后一条彩带的风间把头扭向门口。“呐~樱田桑，一会一起去吗？据说，那边新开的甜点屋的芝士蛋糕很好呐。去晚一点都没了哦~”
　　还没等樱田拒绝，她已经从讲台上跳下来背着书包拉着她走出去~
　　“风间，请等一下。”班主任从拐角走出来，一脸严肃的看着她。“樱田你先走，我找风间有点事~”
　　良久。
　　风间翠依旧呆站在教师办公室里面，一动不动的看着坐在她面前的班主任。她双手攥着衣角，嘴唇抿的很紧，肩膀一直在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似乎用尽了气力才能忍着不哭出来。
　　“是真的么？”她看着桌面喃喃自语，“为什么？”
　　“栖川家的车子在校门外面等着你，估计是要送你去医院见他们最后一面吧。”班主任拍着她的肩膀，“走吧，我陪你走去门口。”
　　她抬着头，努力不让眼泪留下来。左手依旧紧紧的攥着一角，咬着嘴唇，在心里怒吼着。
　　校门对面的街角，一个穿着长风衣带着宽沿帽的，胡子拉碴的男子靠在墙上，偷偷的朝她这边望着。
　　多年之后。
　　已经是风间翠的小田幸子穿着和服站在栖川家的大厅，双手交叠恭敬的朝着坐在正中的栖川孝彦和栖川绫子行礼。“初次见面，我是风间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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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零三年冬
　　从十一月份就开始下的雪将屋子附近的山都包上了一次银色，新干线因为轨道结冰而停开过几次。风间翠抱着暖炉站在门口看着庭院里的积雪，寒风不断的从她身边吹过。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犹如一座雕塑。多少年？她也不记得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站立的，反正，这已经是一个事实，已经成为了一个习惯。
　　年老的栖川孝彦躺在病榻上，已经神志不清时日无多。她依旧是日复一日的亲自照顾他的起居，其实不过是多了几项工作罢了。于她，似乎没有什么影响，她依旧是那张喜怒不显的脸。
　　要放入栖川药里的添加物还在瓶子里装着，此刻正安睡在她腰间的小袋子里。她也不清楚这么做到底对还是错，只是，一想到父母的死和养父母的车祸，她就忍不住把所有的一切都归咎于栖川。她下意识的摸摸装在袋子里的瓶子，“风间管家，药差不多了。”在一边坐着的浅岛小声的提醒，“你先出去把碗哪来。”风间吸了一口气，抬头微微闭上眼睛呼出来，“是时候了，大概就是今晚了。”她低下头，在浅岛走离最边一扇门的那一刹她迅速的打开盖子把最后一份放了进去，用勺子搅动着。凑上去闻了闻，待确定全部溶解后，盖上盖子。微微一笑，心情很好的摇着扇子，仿佛现在是六月天。
　　风间端着托盘一步一步的走向栖川的卧室，没有表情变化的她看着前方，始终保持着最完美的礼节。“老爷，该吃药了。”她跪在门的一边，把托盘放在地上。尽管知道他不一定听得到，她还是出声通报，随后拉开门进去。
　　抬起栖川孝彦让他靠在支架上，一勺一勺的把药喂到他嘴里，直到他将碗里的药全部喝完~
　　她把碗交给边上的下人，在本子上记下栖川孝彦喝药的时间和剂量。随手交给边上的养女，“把这个给老妇人送去。”她起身走到大厅的门口，站着，一边看着雪景一边给来觅食的小鸟喂食。忽然飞来一直灰色的鸽子，她把玉米放在手上，蹲下来逗弄着鸽子，右手迅速将写好的字条放在格子脚上。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将手上最后一点玉米撒了出去，转身进屋。
　　门外忽然又下起大雪，呼啸的狂风贴着门窗而过，天越来越暗沉。风间翠端坐在自己的房间内，养女麻美在煮着茶，案几上放着几样糕点，边上的炉火正旺。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她依旧端坐在自己的房间等着，端着茶，闭着眼，没开灯。“母亲，怎么不开灯？”麻美小声的叫着她，一边给她茶杯里添茶。“今晚注定是暗黑的，”她依旧闭着眼睛，茶杯在手里不停的转动着，偶尔抬起来喝一口。“嘛，算了。把边上的蜡烛点了吧，今夜的气氛~她转头看看窗外依旧凶猛的风雪，”“适合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