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岁月》冀阑珊

5、第四章 第一次下地

　　第二天一清早，窗户纸刚蒙蒙亮，奶奶就捅金叶，金叶睁眼一看，爷爷还在蒙头大睡，奶奶已忙了一阵了。奶奶站在地上，一手扶着炕，一手端着一碗合包蛋，白色的荷包蛋露出鲜艳的嫩黄，浮在水中，水上漂着一层香油花和翠绿色的细葱花，奶奶比划着让金叶快吃。

　　奶奶说：“孩子你身体刚好就下地干那么重的活，吃点鸡蛋补补。别让你爷爷看见，他看见又该骂人了。他就少吃这一天死不了人。明天他再接着吃。”

　　金叶吃完后，卢玥樱已经到门口来找她了。金叶赶忙把碗端到外屋，跟着她加入了干活的妇女的人流中。
　　妇女队长卢玥樱昨夜整顿家务，凌晨两点才睡，今天仍然精力旺盛。她是山东人，随母亲弟弟逃荒到金家湾。来到金家湾，连住的地方也没有，借的二爷家西房。刚结婚时，还借钱买了一身陪嫁的新衣裳。她丈夫是复员军人，在城里上班拿工资。她下地干活、照顾四个孩子、种菜喂猪，终于熬得领了房基地，盖起了半截房子，一家人有地方住了。后来弟弟病死，她母亲搬来和他们一起住。她要攒够钱，再盖另一半。她有着自己美好的计划，盖房子，制家具。

　　知青点的知青分在各个小队干活，一队只有张玉芳。金叶见到张玉芳有些戒备，张玉芳倒是十分热情地对金叶地说：“你怎么刚来就下地干活了，也不休息几天。难怪金华书记表扬你，你的确值得我们学习。”想到在青年点开会时，金华说的关于金叶的那些夸大之词的评价和后来诸多的尴尬，金叶脸红了。张玉芳又说了许多要向金叶学习的话，金叶听了很不自在。但这时她倒是不再惧怕她，金叶倒是觉得她很亲切。

　　这天上午干活摘棉花，每人摘两条垄，金叶和张玉芳在一起。卢玥樱指挥着两个计分员来回检查质量，要检查大家是否摘得干净，最后的工分要安实际重量计算。金家湾凡是干部都有些实惠，卢玥樱不是脱产干部，但工分按每天最高的计算，不过她还是边检查边摘了不少。金叶很逞能，拼命摘，又觉得很新鲜，居然摘了个第四名。可是下午割高梁金叶可不行了。金叶被大家甩在了大后边，她一边割一边骂自己太无能。张玉芳不断地安慰她，她把她的镰刀拿过去试了试，就叫起来：“啊呀，你这是甚麽镰刀，多少年没有用了吧？”那把镰刀是奶奶从里屋一大堆多年不用的家什中找出来的。张玉芳说：“你试试我的这把镰刀。”金叶试了一下果然爽快得多，她把镰刀送还给张玉芳，张玉芳说：“你就先用我的吧，你的这把我今天回去后让老贫农帮着磨磨。”金叶很不好意思。张玉芳坚持交换，金叶只得照办，张玉芳一边费劲地用镰刀一边朝金叶笑笑。金叶觉得镰刀好用了，可是过一会又不行了，感觉自己的胳膊是一点劲儿也没有，手也疼，一看手上打了3个血泡。张玉芳忙帮着金叶用手绢包起来。金叶哭丧个脸说：“要是一辈子干这活儿，我就得死了。要不是想着这一切只是暂时的，我一天都坚持不下去。”“嘘！”张玉芳赶忙打断她的话“你可千万别这么大声说话，我听见了没关系，要是别人听见了，说你不安心劳动，你还怎么回城。我这是为你好，我们都一样，谁想在农村呆着！回城当工人多好，不用日晒雨淋，拿工资有劳保，我爸爸妈妈他们那个厂劳保特别好。每个月都发很多东西。你以后要长个心眼。别甚么都往外说。”金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卢玥樱这时从她割的那几条垄那边跑过来，“哗哗”帮金叶割了一大片，然后又到各条垄去督战检查质量。“快点快点！你们磨甚麽洋工，绣花呢？小心我不放你们回家吃饭。大家割到头就休息。”卢玥樱笑骂着，别人也跟她笑闹着，但干活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你这个札头留得太高，年纪轻轻地就弯不下腰了？你别以为这块柞子会分给你们家。”卢月楼跟另一个瘦丫头逗着，那个丫头赶紧割低了。人们的速度拉快了，金叶更跟不上了。她被拉下一大节。别人都到了地头开始休息了，她还有二十多米，卢月英过来三下五除二把她剩下的割完了。大家都躺在地头的干草地上歇息。金叶摊到在地上再也不想动弹，卢玥樱却还和妇女们满地滚打疯闹，她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张玉芳和其他人有说有笑，她抚摸着一个人的头发说：“李大嫂，你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我要是有你这么一副头发，我就是睡觉梦里也要乐。
　　那位李大嫂听了美滋滋地说：“你算说对了，咱老李家别的不衬，就是祖传的头发好。那年我的头发这么长，”李大嫂用手在腰上比划着“大辫子可粗了，收废品的要出三十元买我的头发我都没卖。”
　　“三十块呀！”众人都惊奇地围上来看，“三十块你为甚麽不卖，可以买块上海手表了。”一个漂亮的姑娘说。
　　张玉芳说：“你别发愁，你那个对象别说一个手表，你就是要星星要月亮，他也不敢不给。”
　　那姑娘说：“我才不要他的呢！我干不干还不一定呢，他有钱有甚么用。我要找一个长的象苏红军那样帅气的！”
　　“那你就嫁给他得了！还另找甚麽！”众人起哄。那姑娘说，“若能嫁给他，他要是要我我第二天死了也愿意！可惜人家不会看上咱们农村人的。”
　　卢玥樱插进话说：“你这个死丫头，我可是要替你那对象打抱不平了！人家长得那点不好，你就看不上人家。咱村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哪怕有苏红军一半我也知足了。他差得太远了。我真不甘心。”姑娘撅个嘴。
　　在金叶面前不远处有一个看样子很刁的媳妇在织毛活，她是一个大队干部的媳妇，不常干活，是秋收期间被动员出来的，她一边织毛线一边撇着嘴嘀咕：“为甚麽偏看着我不顺眼，有的人不出来为甚麽没有人去管。
　　卢玥樱揪住她的头发纂说：“王月月，你这家伙设良心，今年分高，我想让你多挣两个工分，你还不感恩，我明天就去把她也动员出来，你看怎样？” 卢月英逗着她说。
　　王月月果然急了，说：“你敢，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要是把她喊出来，我天天跟她干仗”
　　张玉芳见状走过来，坐在王月月身旁，手模着她的毛衣说：“大婶，你的手多巧呀，毛衣织得这麽好。就是这针不太好。现在城里兴金属的，用个塑料管套着，不用换针，甚么时候我回家给你带一副来。”
　　王月月一听高兴地说，“那可敢情好。我一直就想要一副，你们青年点那个普秀兰说了几次给我带都没带来，说话一点也不算话！”
　　张玉芳说；“大婶，这事你要是早跟我说早就办成了。你放心我下个月之前一定给你带来。我知道最近有人要回去，我让他们带。”

　　金叶一直在一旁冷漠地看着听着眼前这一切。她觉得张玉芳有点太那个，有些说不出来，金叶挺不习惯。王月月一抬头正好看见她，对张玉芳说：“她是你们点刚来的？怎麽一句话也没听她说过。怎么那默寂。”她的话音还未落，众人的目光都转向金叶。金叶脸一下子红了，她不知该说甚么，只得对她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卢玥樱和张玉芳部抢着说：“你还不知道呀，她就是二奶二爷的孙女，到咱这儿下放。”

　　王月月看了金叶一眼没再吱声，金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卢玥樱拍拍屁股站起身说休息时间到了，催大家起身干活。金叶到是情愿干活也不要再休息了。后来的时间混得快，很快就收工了，大家一窝风散了。张玉芳要陪金叶回家，卢玥樱让她先回去，否则到青年点就吃不上热饭了。卢玥樱自己留在后面陪着筋皮力尽的金叶一步一步地往回挪着步子。

　　“城里来的青年刚来时都是你这样，别说你这样一个林妹妹，就是小伙子也叫爹喊妈的。熬上一年半载的就好了。原来咱青年点的点长刚来时也是个豆芽菜，在家也是娇生惯养的，家里人官当的都不小，可人家跟咱一样干活！干了不到两年，现在是公社党委副书记，县团委书记，省里培养的接班人。你要早来几个月能见见他就好了，他也是咱队青年点出去的。” 卢玥樱边说边从路打起一块大花岗岩石头。
　　“你扛这麽块石头子甚麽？”金叶好生奇怪。
　　“留着盖房子用。
　　“找个大马车拉不行吗？”金叶一上午看见好多辆拉石头的车。这里的大石头很有名，开了好几个采石场了。山上到处可见裸露的大石头。大石头又结实又白，盖房子很漂亮。
　　“我的傻闺女，那不得要钱吗？反正我也不着急，甚麽时候凑齐了，甚麽时候算。我得攒钱卖缝纫机，还得买自行车，家里一大堆家什要置。我再找28块石头就够了” 卢玥樱欣然地说。
　　金叶转念又把前面的话题捡起： “你说的那个点长是不是叫什麽苏红军的，他表现那么好，为甚么不推荐他上大学？”
　　“县里唯一一个上北京大学的名额给了他，结果省里没让他去。省里看中他了，一定要留下他，将来要让他进省领导班子。他是党员当然要服从组织分配，其实地跟你一样是一门心思想上大学。他那天跟我发了半天劳骚，也没办法。” 卢玥樱继续说。
　　“那太可惜了，哎呀，”金叶心跳加速，直跺脚。“这机会要是给我该多好。以后还有上北大的吗？队长你以后一定要帮助我，让我有机会被推荐上大学。”
　　“你一定会有机会的的。其实你应该跟苏红军多打听，他在上面，人又非常好，他一定能帮上你。你哪天一定要见见他！不过他太忙了，大多数时间都在各地跑，很少到咱村来。大都是在省里。”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被推荐上个好大学就那好了，我真希望这一天早日到来。”

　　卢玥樱的话，让金叶既激动又紧张。激动的是金家湾也曾经有过上大学的名额，而且是上北大的。让金叶紧张的是，下次不知能不能再轮到金家湾，何时能轮到金家湾。即便轮到了，又能否可能落到金叶的头上。

　　金叶强烈的渴望给了她虚幻的光明。这时的金叶很自信，她的内心里是快活的，充满了信心和活力，她几乎是一蹦一跳地跑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