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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金叶挑水, ...

  •   金叶干完活到家后发现家里气氛不对。爷爷躺在炕上直哼哼,奶奶站在屋中央发愣。见金叶回来,急忙迎出外屋。

      “奶奶,爷爷怎么了?”
      “别理他,他在装死呢!这个老死鬼。今天早上把鸡蛋给你吃了,没给他吃,这就开始耍疯了,说他营养不良要死了。他天天早上吃鸡蛋,就这一天没吃,他就活不了了一样。我还从来没吃过,他怎么不说了。缸里没水了,他也不去挑了,说他挑不动了。我到现在还没法做饭。没有水总不能抄生米吧?”奶奶说话声音都变了腔。“孩子你回来了正好,咱俩到井边去抬点水回来。你再不回来,我就得上大街上去拉个人了。”奶奶说着说着掉下了眼泪。

      金叶的爷爷和奶奶原来都住在哈尔滨。爷爷在铁路上工作,奶奶在家做家务,还揽些针线活回家干。就这样养活全家四个孩子和两位老人。四个孩子在哈尔滨都上了学,两位老人还在老家,用爷爷和奶奶每月寄回的那点钱攒着买了几亩地过活。那时候爷爷是家里挣钱的主力,家里有一点好吃的都先尽他吃。从此养成了习惯,有什麽好东西一顿吃不完,总是把饭碗往前一推说,留下顿吃,从来没有让过奶奶,从来没有让过孩子们吃。有一年春节,奶奶咬咬牙说大家苦了一年了,吃顿饺子吧,她把自己娘家陪嫁的一件半新的棉背心给卖了。爷爷吃肉馅白面饺子,孩子们吃杂面白菜馅的。一人只有十个,金叶奶奶自己吃剩的橡子面窝头。几个孩子几口就把饺子吃完了,最后看着爷爷一人吃。

      爷爷头仰着头闭着眼睛一口一个吃着,最后吃得直打嗝,盘子里的饺子一个接一个的少了,最后只剩下五个饺子。爷爷说.这饺子挺好吃,可惜他牙不好,里面的肉他嚼不烂,说这几个饺子明天蒸一蒸他再吃。奶奶心想你也太过分了,你不想让别人吃也罢,还说甚麽嚼不烂,嚼不烂你就别再吃了。我连一个都没吃上,你都没让一让,一年就这麽一次大年三十。奶奶手一挥:咱们把这几个饺子分了。结果奶奶到底还是没舍得吃,五个饺子给四个孩子吃。因而挑起了一场战争,为此金叶的爸爸至今额头上还留着一块疤痕。

      水井在街对面,井水很深。要用轱轳把把水桶把上来,这要用很大的力气。奶奶是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金叶很高兴能为奶奶出把力,她把水拔上来后,和奶奶一前一后把水抬回来,金叶和奶奶把水缸灌满后。金叶拿出几本旧课本想看,奶奶说要带她去东院见大爷大奶一家,否则人家就要见怪了。奶奶说东院大爷爷两次过来看金叶,还给金叶拿苹果吃。金叶性格内向,沉默寡言,尤其不善于称谓,每次回老家。对村里各人的辈份“头衔”尤感难记,但是金叶知道东院一家是无论如何是要去拜见的。金叶的爷爷两代单传,因此全家湾虽说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但已经没有甚麽近亲了。最近的亲戚就是东院一家子。
      金叶和奶奶一起出了院子。二爷二奶家住的院子很拥挤,是座北朝南的正房——这里的房子都是这一种结构,一进屋是门厅兼灶房,灶房两边是进东西睡房的门,每个睡房都分里外间,共四间睡房。下屋房子一般只有两间睡房。二奶的院子里除了五间正房外,还有西下屋和东下屋,外加柴火垛子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院子挤得满满的。二奶家的屋檐下,堆了一垛垛码放密实的柞子垛,门前还有一个多年不用的大石磨。两个下屋把二爷房子左右两边的光线都档住了,冬天里,屋子显得又暗又冷。东西下屋的住户成分都不好,东下屋住的是个老地主,是个瘦小的干巴老头。他整天露着千古不变的笑容,像是一种满足,更像是一种嘲讽。他从不主动和人打招呼,也不期待着别人跟他打招呼,如入无人之境。不过到是别人主动跟他打招呼的多。他儿子在外做事,老伴被接出去了,几次三番地要接他出去,他都不肯,一个人每天匆匆地下地干活,又匆匆地从地里回来在自己的小黑屋子里烧火做饭过日子,又匆匆忙忙地出去散步。

      二爷正屋的房子就是老地主的,是当时当地最好的房子。土改时分了,是后来二爷买下的。二爷说老地主是不死心天天看着他的这套房子,想等有朝翻了天再把房子要回去。爷爷对金叶有交代,:“咱家两代都是共产党员,你爸你妈是,我也是,我们要跟地主阶级划清界限,不能跟他们说话。要注意他们的动向。”金叶本来就不爱说话,当然更范不上去跟那个旁若无人的老头塔讪。不过金叶是常常好奇地观察他,想从他老实平和的外表下面看出隐藏的凶恶来,看出他想复辟的狼子野心。金叶想房子不是我们分的,是爷爷买的,想必他不会记恨我们。到是常听奶奶讲,旧社会那时候,他身为他主却天天跟着长工一起下地干活,也不打长工,自己省吃俭用,给长工吃的是稠绸的红高粱米粥和香脆的大黄鱼,比现在人吃的好,现在村里人有的连苞米糊都吃不上。金叶很失望,她觉得地主应该都像黄世仁那麽坏,新社会的生活应该比地主剥削压迫下的长工生活好。这样一来她这样的知识青年才有受再教育的意义。她不想相信奶奶说的话。

      西下屋是‘四类分子’,一家六口全挤在下屋又小又旧的两室一厨的小房子里。金叶不懂甚磨是四类分子,只知道不好,所以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注视着他们。这四类分子夫妇看上去老老实实不吭不哈,他们的四个儿子个个一米八的个头,人也很精神,可就是因为成份不好,—个也找不到媳妇,老大还不到四十,已现暮相,神色格黯,衣着不整,走路只看眼前三尺远的地面,老二穿一身黑不流秋的上衣,鞋子大概大了一号走起路来踢里涂橹,面色木衲,眼睛不离地面六尺远的地方。老三衣着严谨,表情严肃,只看地面九尺的地方。因此金叶用不着担心面对面不说话的别扭。老四长得细高,可能是因为年轻离操心媳妇的日子稍远点,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直视着人们。因此,金叶遇见他就要把眼睛移到地面上。

      出了二爷家的院子来到东院,那气势是截然不同。东院是独门独院,没有下屋。宽大深邃的院落,散发着玉米芬香的金黄色篱笆在院落中夹出一条小路,通进一座青石的五大间的正房。房屋的规模在金家湾是数一数二的。篱笆圈住了红的西红柿,绿的黄瓜玉米,以及藤架上的紫色葡萄。小路上铺的是硬硬的白金色细沙。屋檐下是五颜六色的大丽花。正屋的后门通向另一个相同的院落,院落用围墙围着,留着房基地,种着各色果树,春夏秋冬花开花落,四季水果飘香。金叶随着奶奶进了院子,大爷爷正在弯着腰扫院子。大爷今年有七十多了,腰也直不起来了。但他仍然不闲着,家里人劝也劝不住,他每天5点准时起床,打扫庭院,出门检马粪牛粪喂菜园子和果树。菜园子的菜一家九口吃不完,水果也年年有余,每年要给外村的闺女们带几箩筐去。

      大爷见到金叶慢慢直起腰来,露出由衷的关切。“丫头好了?要注意休息。”外屋灶间,大妈正在收拾碗筷。大妈身子宽大肥胖,穿着整洁,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慢条斯理地做着家务。一大家子的衣食住行都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见到金叶。忙喊:
      “屋里坐坐。”说完放下手里的活,擦擦手随着进了屋。屋里窗明几净,南面炕上上下都是玻璃窗,外面没遮挡,阳光尽情地投入屋里。北面两尊紫红漆大堂箱,墙上是大技镜。整个屋子明亮光洁,温暖如春。大妈拉着金叶坐在炕边上,上下打量着金叶说:“孩子还是那麽白白净净,秀秀气气的。”二奶说:“这孩子没带甚麽衣服来,她妈说不能让她穿得太特殊,大媳妇有空帮咱金叶做两套。”大妈一回答应。

      金叶刚要去西屋见大奶奶,这时大爷进了屋。大爷是大爷爷的儿子,是大队脱产技术员,每年的工分是按最高劳动力的工分算的。大爷总是扳着身子,从不多说一句话,见人也不打招呼,总是哼一下表示回应。金叶按奶奶的吩咐称呼声大爷,大爷鼻子里哼了一声,站在地上两眼直视窗外就没有话了,金叶站在地上进退两难。大妈这时过来带着金叶去西屋见大奶奶。

      大奶奶盘腿坐在炕上安稳地打吨,煤炉封着,上面做了一壶水,正冒着热气。大奶奶胖胖的脸上肉都向下嘟嘟着。她常年不在家,一段时间在儿子这儿,一段时间又在这个闺女这儿,一会又去了那个闺女那儿,谁都离得不远,想了,来个马车就接走了。按二奶的话说,把大妈家的口粮省下了。大妈家里屋的大操子里总是堆满了两三年都吃不完的粮食。大奶奶挣开眼睛看了金叶一眼:“这就是他三叔那孩子呀,长这麽大了。”二奶侧着耳朵听,没听清,金叶大声地重复了一遍,二奶赶忙说:“大嫂子,可不是吗?上次来还比现在小一头呢?这才几年的功夫!”

      之后金叶就转身到北墙去看照片,二奶和大奶奶唠磕。“二小说要去当兵去没去?”二奶奶问。“大小找的他们当武装部长的同学都说好了,结果体检不行,大小托人给他找了个邮递员的差事。”

      “甚麽差事,甚麽油?”二奶听不清。“邮递员!就是每天跑信的。公家还给配个自行车。”大奶奶拉大了嗓门。

      “哦哦,那就好,不用下地干活了。能挣上工资比甚麽都强。你听说了吗,今年二队十个工分连两毛钱也分不上。一个大老爷们干一天也才四毛钱。”二奶说。

      “四毛钱?!难怪都没人去干活。”
      “你说谁去干活了?”二奶问。
      “我说挣那麽点钱就没人去干活了。”大奶奶撕裂了嗓子朝二奶耳朵喊着。

      二奶奶眨眨眼看着大奶显然是没听清,大奶奶把头扭到另一边,不再解释,二奶只好换个话题:
      “听说今年工作组又要进咱村了。”
      “谁爱进谁进,进了这麽多年,也没进出个甚麽名堂。我们金华大小该受累了。”大奶怕二奶再问一遍,这次把嗓门提得高高地。完了又说一句:“跟你说话把我累得心‘仆仆’直跳。”然后把脸转过去,闭目养神。最后这句话二奶听得清清楚楚。二奶脸红了,尴尬地从大奶奶身边退开,满脸的歉意和羞愧。

      金叶在这边看墙上镜框里的照片看得热闹,奶奶只得默默地坐在那里干等着。金叶看照片中有一张还是自己的。她都不记得自己有这麽一张照片。好象是那年合唱团比赛,金叶领唱。妈妈在台下给照的。还有合唱团的徐惠老师作指挥。那次好象听妈妈说要多洗几张寄出去。金叶想自己怎麽还没有这张照片。不知底片还有没有,下次写信一定要记着跟妈妈要一张。大爷爷这时躬着个腰,悄无声息地走到金叶身旁,递给金叶一串沉甸甸的紫葡萄,慈爱地望着金叶,轻声说:“孩子吃吧,我刚拿水洗过了。”

      金叶转过身感激地笑了一下,摘了颗葡萄放在嘴里,果汁充沛甜酸甜酸的。她从窗子看见张玉芳从院子外走进外屋,手里提了个包。金叶听见她和大妈说话:
      “大妈,金华书记在吗?”
      “呵,是张玉芳呀。金华去队里还没回来。你不是前几天回家了吗?就在家住这麽几天?进屋里坐吧。”
      “不了,大妈。我们青年点一会儿要开会,我得赶快回去。这是我从家带来的,我家一定要让我带给金华书记还有你们偿偿。”
      大妈说:“你看你,每次回家都要给咱带东西来。以后别带了。大破费了。”
      张玉芳说:“大妈,我走了。金华书记回来你跟他说一声就行了。”

      金华看见大妈送着张玉芳出了院门。而金华正好从外面回来,两人说了几句话,张玉芳就走了。大爷爷对金叶说;“你大哥回来了。”金叶听见金华大哥在外屋说:“听说金叶上咱家来了。我到处找她。明天让她去公社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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