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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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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就在大队青年点的会议室里举行。金家湾的青年点是全公社的模范示范点,在村子的正中部,离大队部一箭之遥,是一排三十间宿舍的大青石瓦房,里面食堂厨房会议室办公室应有尽有。后面有一块果园,前面是青年点的菜园子,青年点有专职做饭的。金家湾依山傍海有果树,经济条件比较好,于是就成了省城部队机关子女下乡的专业点。除了这些部队子女外还有一部分所属市的地方知青,青年点很自然地就分成了两拨,也就自然而然地分成部队知青组和地方知青组。公社、县里重视,部队也常常拨些钱补充青年点的建设。今天参加大会的除现有的二十三个部队和地方的知青外还有本村的十几名团员。金华和金叶到的时候,负责管理青年点的李大爷——知青都习惯称作老贫农,正在维持秩序,显然人们等得不耐烦了。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金叶和金华进屋时,几十双眼睛都齐涮涮落在金书记身后的金叶的身上了。让金叶大为惊讶的是,在众多的人群中她一眼看见了那天那个骑着白马上的漂亮的女孩。那天以后金叶才知道她就是全公社都有名的无冕之王程麦青。人们俗称知青有红白两个领袖,红色领袖是苏红军,白色领袖是程麦青,他们都是知青的骄傲。
此时程麦青在黑鸦鸦的众多的人群中灿烂得就象一朵光艳的花。她那副典型的瓜子脸令人感到畏惧,金叶对圆型脸的人有着天然的和平共处的融洽感觉,对尖形脸则有一种惧怕。程麦青有一副苗条柔软的身材,她飘洒舒坦地坐在一个高脚凳上,还是那副女王般的神采。她嘴里正吃着东西,一位梳着两条长辫子,个子矮矮相貌平平的女孩正在把家里人给她带来的自己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心甘情愿地不断递给她。金叶想起自己小时候把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个洋娃娃,硬要送给一个自己崇拜的孩子头,还要装的对洋娃娃满不在于乎的样子,就像自己家里还有好几个。
金华书记干咳了两声,宣布开会。“我今天长话短说,这位就是我上次开会给你们介绍的金叶同志。”金叶这时已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她从今天起便以这种方式被硬生生地推上了生活的前台,金叶感到有些目眩,面前是一片光亮和晃动的人头,看不见谁是谁,金叶眼看着地面,手心冒着汗,脸发着烧。
“金叶?金叶香烟很有名的。查查她爷爷是不是上海的资本家,没准金叶香烟厂是她家当年开的”。
“没错,金叶香烟公司就是从资本家没收来得。我爸解放上海的时候,还被那个资本家的走狗打了黑枪。把帽子打飞了……”一个长得酷象电影《南征北战》中那个张军长,外号也叫张军长的小个男孩,站起来对着身后的人群说。
会议室里一片轰笑。老贫农李大爷挨个敲那帮男孩的脑袋,金华书记大声的拍桌子。
金叶脸红一阵白一阵。屋里有一半人安静老实地坐着,另一半人显然不同,他们又打又闹。旁若无人。安静的那些人是地方知青和本村的青年,闹嚷嚷的那一半是部队系统的高中生。他们是清一色的部队机关干部的子女,大都是高干子弟,他们对未来的出路一点也不发愁。也许有一天他们会集体参军,变成一群机关兵,或在乡下象征性地呆两年然后去部队的工厂。确切地说他们在部队的大院生活惯了,对外界的人情事故并不了解。从另一方面讲他们也吃不了甚麽亏,大队公社甚至县里省里对这些孩子都格外照顾,因为为了这些孩子,他们父母的单位会给这个大队和公社带来无数的好处。
“你们吵甚麽,让咱们的书记接着说”程麦青说话了,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恭维。还是伺机待攻。她的话象圣旨,屋里顿时静无一语。
全书记开始介绍金叶的优点,最后宣布金叶为大队团委书记,同时任青年点的点长。这时屋里沉默了几分钟,静得金叶的后背直冒冷汗,她真想跑出去,她从来也没想过要当甚麽书记点长。不过她本能地明白她从今天起,她不能再是个任性的孩子,她必须坚持住,不能表露出任何胆怯。只有这样她才能有进会被推荐上大学。可是她感到自己再也无法坚持,这时地方组的一个知青走了过来给她端过一把椅子。金叶感激地望了她一眼,笑一笑表示感谢。这个知青小声的自我介绍说她叫普秀兰。她个子高大,皮肤细白,眼睛不大有些肿眼泡。她把椅子靠边放了放,说:“你坐边上要舒服些。”果真金叶坐到靠墙的地方感到好受多了,灯光不那麽刺眼,她又能看清整个会场。普秀兰坐在金叶身边对着她耳朵给她介绍屋里的人。她告诉金叶,程麦青他们早就准备好今天要大闹会场,她说程麦青在知青当中威信很高,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以前是苏红军当点长,苏红军调走以后,点长一直是个空缺,程麦青想当点长,但大队不想让她当,他们就准备大闹一场。程麦青要青年点的人孤立金叶。
“不是说要‘群言堂,不搞一言堂’,应该民主选举。”刘青站了起来,他高高的个子,剃着青光头,不紧不慢地说。金叶认出他就是那天和程麦青一起骑马的那个剃光头的人。
“谁选她了,我们认识她是谁呀,一边去吧。”几个知青在嚷嚷。
“她还想管我们哪?别作梦了”孙明说。孙明是个个子不高的女孩,有两个明亮的大眼睛。她整天围着程麦青,是程的忠实卫士。
会议室里黑压压乱烘烘,不知是谁还点燃了一个小火炮,吓得女孩子们又跳又叫,乱成一团。程麦青仍然安然地坐在那里甜甜地微笑着,吃着别人给她的蜜枣。大家都在讨好麦青,按着她的眼色行事。
“我们选程麦青当我们的点长,我们不认识甚麽金技玉叶的。一听这名字就知道反动,资产阶级情调!”
“金叶去管青年点养的那群兔子还行。”一个小矮个大声起哄,是那个头上戴了个拿破仑式的帽子的那个男孩。
“我看你就是兔子!”金华吼起来,“顺子我问你,你昨天是不是又把军马场的马给偷出来了,人家又少了九匹马,这次公社再为这件事批评咱大队,我可饶不了你!”青年点大多数人的父母都是有头有脑的,惟独小顺子只有一个守寡的母亲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
“我已经还了,刚还的。我跟张场长说过了,我帮他溜溜马。”小顺子怯懦地往后移移脚步,眨巴眨巴眼睛,喃喃地辩解。
“你等着我找你算帐,你这个月的工分全扣。李大爷你记着“金华要找个机会讨回自己的威信。
“金书记你扣我的好了,这事与顺子无关,军马场那边有事你让他们来找我,我和张场长有言在先,看他们谁敢去公社告状。我们帮他们遛马,他们应该感谢我们才是,对吧?”程麦青对众人看看。对着自己的伙伴甜蜜而自信地笑着。
知青们一阵应和。
金华书记脸红一阵白一阵,不知该说甚麽。程麦青总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弄得他在知青眼里没有威信,工作很难开展。事实上程麦清除了苏红军以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苏红军在金家湾时,金华的工作很顺利,团工作青年点工作在公社都是典范。现在苏红军走了,光一个青年点就让他吃不消了。近来常常挨批,甚至常有人去公社告状,全是这个程麦青跟她作对。金叶此时的感受也是千头万绪,她对程麦育除了畏惧又有羡慕嫉妒之情。自己多愁善感落落寡欢,不合群,不善言,而程麦青显得那麽宽心舒坦,有胆量有能力。程麦青充满自信的潇洒的神态对拘谨的金叶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从内心讲,从第一天在马上看到她起,金叶就既想与她作朋友,又惧怕她。她有一种奇特的魁力。
金书记振作了一下,急于结束这次会议。“金叶任职是大队党委定的。公社的苏红军书记也同意了。有民主也要有集中麻,现在开始举手表决。咱大队的青年要注意党性。”
金华的声音不大,但这句“红军书记也同意了”却显然份量无穷。金华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不到最后不使这个杀手锏。
果然,部队组的知识青年们不做声了,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们。程麦青脸色有些发阴,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金叶,和刚才刻意无视金叶的态度判若两人。全场寂静,静得让人后背出冷汗。金华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住了。就在这个时候,终于有人站出来打破了僵局。普秀兰告诉金叶,她叫张玉芳。张玉芳眉毛浓黑,脸色红红的很健康的模样。她小心翼翼地说:“金叶可以负责大队的团工作,兼管青年点。她不熟悉情况,现在可以暂时由青年点现有的人管青年点,等金叶熟悉了情况再改选。”普秀兰告诉金叶她是青年点地方组的组长,她劳动积极,老实听话也很会干事。她常常找金华汇报思想,还写了入党申请书。如果不是金叶来了,大队准备让她担任团书记和点长,金华都找她谈过话。金叶听这麽一说又多了一层顾虑,她本能地觉得张玉芳会嫉恨她。普秀兰接着说程麦青跟张玉芳很不对付。以前她跟张玉芳对着干,现在该轮到跟金叶对着干了。金叶心里隐隐发痛,她真不知这往后的日子还怎麽过。
金华对张玉芳的建议很满意,这等于给金华安排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台阶。金华对张玉芳说:“那就按你说的办吧。现在开始不记名投票。选举金家湾团总支书记,青年点点长和副点长。王小惠统计一 下。”
金华说完,那个叫王小惠的女孩从地方知青组的人群中站了出来,她脸长的很圆润,总是半含着羞涩的微笑,一说话就脸红。她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眼毛又密又长,眼球又黑又大。
金叶一看见她就知道今后会和她很和得来。她属于很有家庭教养那一类。张玉芳和王小惠在忙着准备用于投票的纸条时,孙明和刘青都站起来抗议说应该有部队组的人也参加监选。他们俩也加入进来了。
最后的选举结果可以想象。金叶以多数票当选大队团委书记。程麦青以多数票的当选青年点点长。选举的决定权全在于知青票的走向。那天参加会议的本村青年和知青比例相当。
金华宣布金叶为团总支书记,程麦青为青年点点长,张玉芳为副点长。金华讲完以后,当众让金叶给大家作就职演说。他想给金叶一个机会树立起形象。没想到金叶差点被这个练习作领导的锻炼的机会吓晕过去。满屋的人都盯着金叶,金叶满脸通红,甚麽也说不出,只会拚命地摇头摆手,金华显得非常不耐烦。这时程麦青大大方方走到前面,微笑着说:“我来说两一句。。
程麦青轻松愉快,妙语连珠,引经据典,上至伟大领袖的尊尊教导,下至贫下中农的光辉榜样。那口才让金华也无可挑剔。程麦青的发言赢得众人一阵阵开心的笑声和掌声。程麦青最后的几句话不仅让金华金叶着实吃惊,就连在场的人都感到出乎意料。程麦青说:“金叶现在是金家湾的团总支书记,分管宣传和青年点的工作。我们谁也不许和她作对。我现在是点长,我会全力支持她。刘青美术好从今后协助金叶把全村的黑板报恢复起来。广播室既然在青年点就别让金叶一大早跑来放广播,大家要积极给金叶投广播稿,陈雅丽你每天按时六点帮金叶热机,金叶不在的时候你负责看机子,反正你是留在点里做饭的。从现在起每星期五晚上放工后宣传队的到青年点来排练节目。我们元旦参加公社汇演,要拿第一!然后到县里演出,金家湾的青年团要重振军威。”程麦青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着实让全场人摸不清头脑,金华则认定她又在搞什麽花招了。
金华金叶从青年点出来,高高的天空已经是满天星斗,微风透着寒意,侵入金叶的衣衫,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家家户户的窗帘已遮挡的严严实实,桔黄色的灯光,映在窗下。天已经很晚了,金叶金华都住在前村,一路回家。金叶不熟悉乡村夜路,跌跌撞撞。金书记走得很快,看样子很生气。程麦青说话挑不出毛病,但是反衬出金叶的无能,到让程麦青又出了一次风头。张玉芳也比金叶强得多,金叶意识到了这一点,觉得自己给金华找了麻烦很不好意思,金叶为难地说:
“大哥,我甚麽时候能上大学?我不想当这当那,我只想早点上大学。”
“早点上大学?你以为你现在在干嘛呢? 每年全公社也不过几个名额,给的是优秀党员,优秀干部。谁会想着把名额给你。前年我们这个地区就没有名额。去年有两个名额,一个给了公社党委副书记的女儿,前村大队书记,全县劳动模范。一个名额给了省里的接班人,优秀共产党员。你现在连个个大队的青年团书记才当了半个。你算算你甚麽时候能上得了大学!”
“那我要是申请入党,当优秀党员呢?”
“你以为优秀党员那麽好当的?要能说会道,在领导面前要机灵。你见了人三句话都说不上来,让你发个言,你差点没晕倒,还让那个程麦青的抢了尖。我看你是没指望。我们这儿原来那个点长苏红军,人家那发言稿子都不用能说三小时,上至省领导下至公社领导,没有不叫好的!你要是有那个本事,你就上大学,没有你就趁早拉倒!我看你这两下比起别人可差十万八千里。我说你也别上甚麽大学过两年让你妈开个后门,把你调回去找个工作就得了,再不就让你爸爸把你弄到部队去当兵得了!”
“不行,我甚麽都不干,就上大学。”金叶压着心中的苦涩,呢喃着说。
金叶到家时,爷爷己睡下了,奶奶还在昏暗的灯光下倚在炕沿上等金叶。柴炉上还温着洗脚水和饭。金叶不想再吃甚麽,她感到头晕目眩,就势朝炕上一到,差点压在大花猫身上,大花猫尖叫一声,从被子里跳了出来。爷爷感到有甚麽动静,从被窝里伸出头来,奶奶什麽也没听见,只顾着把温在炉灶上的水端来,让金叶洗脚,爷爷在被窝里嘀咕了一句,“看你把她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