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岁月》冀阑珊

3、第二章 奶奶家。卢

　　午后的太阳直直地射进金叶奶奶家的窗子，屋里很暖和，金叶躺在炕头上，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她喃喃自语，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这时她突然睁开眼睛，面对她的是两只黑里带黄的大眼睛，闪烁着柔和的光，直直地盯着她，把她吓了一跳，再一看那是奶奶家的大花猫。接着金叶又看见了那些守护在炕边和站在北屋地上的一群似乎见过又没见过的姑娘媳妇们。

　　“我这是在哪儿？“”金叶欠起身子。这是奶奶家！她认出来了。
　　众人见金叶醒了，都兴奋地朝外屋大喊：“二奶，金叶醒了，金叶醒了！”一个姑娘掀帘出去叫二奶。

　　金家湾七成的户籍都姓金，是一个老祖宗的传人，按照金叶爷爷在金家湾辈数和排行，人们都管金叶的爷爷奶奶叫二爷二奶。二奶扶着门边进了屋。金叶一看奶奶和几年前比显得苍老得多。她身穿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的大布衫子，身体也明显地矮了小了，腿好象很僵硬直不起来，裤子显得很大，仿佛时刻会被裤腿伴倒，走那就要扶那儿。二奶一手拉住金叶的手，一手抹着眼泪说“孩子，你可醒了，你可把奶奶急坏了。你爸也太糊涂，光说你来，也不说个准日子，拍个电报让你爷去接你呀。这要出个事可咋办？”

　　站在二奶身边的大高个妇女叫卢玥樱，她刚结婚时没房子曾经借住过二爷家西厢房住，金叶对她还有些印象。她从外屋厨房给金叶端来一碗放了蜂蜜的小米稀粥，金叶真得饿了，连喝了两碗，精神也好多了。

　　卢玥樱前天傍晚发现了车和金叶他们，是她找人把金叶和小刘抬回来的。靠在地北堂箱站着的姑娘们都是金家湾本家的姐妹们，她们放工后顺路来看她。见金叶醒了，说了几句话，评头论足一番也就各自回家吃饭去了。卢玥樱回到外屋灶房里麻利地添着火给金叶做鸡蛋羹。

　　金叶在屋里穿好衣服，迷迷瞪瞪地问：“那个老头呢？”
　　“甚麽老刘？”奶奶茫然地望着孙女，“你是说接你的那个小司机么，刘同志已经让你金华大哥找人开车送回去了，伤得不重。车也没坏，你爸怎能让一个毛孩子送你来，开车是闹着玩的事吗？这要出个三长两短的可怎麽得了”奶奶依在炕沿上和金叶说着话。

　　卢玥樱端着一碗荷包蛋掀门帘走进来接过话茬说：“你奶奶急得头直迷糊，也刚支撑着起来，还好！医生说你顶多有些轻微的脑震荡，休息一下就好了。你一睡睡了两天多。还不停地说梦话。你奶奶没敢让我走，我一直守在这儿”。卢玥樱快人快语，二奶竖着耳朵努力听着想参与谈话，卢玥樱要不时地放大喉咙对着二奶一字一句地说二奶才能听见谈话。

　　金叶说她什麽也吃不下了，让奶奶吃鸡蛋羹，奶奶说她不吃，留着给爷爷吃，省得他噘嘴。

　　卢玥樱说她两天没回家了，家里一定翻了天了。她现在是一小队妇女队长，她不在其他人不好好干活，所以明天无论如何得下地。金叶坚持明天一定要下地干活，向卢玥樱问干活集中的时间和地点，卢玥樱答应明天来带她一起去。

　　金叶的爷爷抗着猎枪从外面转悠回来了，到西屋看了看，金叶喊“爷爷”。爷爷向她点点头，笑了笑就算打了招呼，然后对二奶说 “你也跟着躺了快两天了，该动弹动弹了。”二奶说饭已预备好了，你死老头去东厢房吃你的饭去。

　　二爷到了东屋往炕头上一坐，等着二奶伺候晚饭，二奶吃力地弯下腰，把沉重的橡木小饭桌抬起来，然后艰难地举起，往炕上一放“咣当”一声，二奶也整个身子附在了炕上。二爷大声呵斥着说，“你要把炕砸塌了算那？”二奶艰难地在炕上支起身子来，说：“你老头象个大爷一样坐着，也不帮一把手，就知道说。”二爷压低声音说：“卢玥樱今天还在咱这儿吃哪？”。大概这话已经说过好几遍，二奶一看他的神情就已经知道，他的话还未说完就挥了挥手把他顶了过去。“人家不希罕你的饭。”她怕外屋的卢玥樱听见又压低声说：“你也不怕将来得老天爷报应，人家帮咱多大的忙两天没闲着，又是洗衣又是做饭，连自己家都不顾了，你还怕人吃你一顿饭。人家要是去地里干活可比你两顿饭值钱多了。你这副德行将来要是倒在了炕上看有没有人来给你收尸。”

　　“嘿，你让人家干活。你干吗呢？孙女一来，你也跟着娇贵了。”二爷说。这时卢玥樱把外屋收拾好了，进屋告别。二奶见卢玥樱进来了，赶忙给背对着门的二爷使眼色。二爷见到卢玥樱极不自然地作出笑脸、卢玥樱大声说：“二爷二奶你们吃饭吧，我得赶快回去，家里那四个孩子们可能把家闹翻天了。明天我就不过来了，我得下地了，我不在那帮人不好好干活。”二奶说：“你吃了饭再走吧，忙乎了这麽多天，耽误干活挣工分，没吃上一顿好饭，家也顾不上。这几天多亏你。”卢玥樱坚持要走，二奶跟着送她，被卢玥樱拦在外屋门口。奶奶站在门口千恩万谢的，爷爷却坐在炕头上急着嚷嚷着要吃饭。金叶也正好起来到了外屋，她生怕卢玥樱听见爷爷的唠叨，也急嚷嚷的跟卢玥樱说话。

　　吃完饭二奶给家里的大猫拌了碗饭，到外屋洗碗，二爷坐在炕上仰着头，闭着眼剔牙。金叶的精力全部恢复，想帮奶奶洗碗奶奶不让她洗，让她歇着。金叶细细地回想到两天前的经历，感到很屈辱，从来也没有人这么对待过她。她知道那些骑马的人肯定是金家湾的知青，她想知道那女孩是谁，她不明白她为什麽这麽鄙视自己。

　　奶奶洗完碗，进屋坐在金叶身旁，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孩子，你现在怎麽样了，你要感觉还可以就跟我去东院见你大爷大妈一家。要不去人家要见怪的。

　　东院是金叶一家在金家湾的近枝，是唯一没出五服的，金叶的爷爷和东院大爷是叔伯兄弟。金叶正想要问什麽，突听到外面一人进了正门。

　　进屋的是一个20多岁的男青年。他是东院大小子，大爷爷大奶奶的大孙子金华。金华是公社中学的第一批高中生，这一批学生在各村大多当了脱产干部，金华是大队老书记（大家称作老头子）——金叶父亲的老朋友在金家湾培养的接班人，是大队的党支部副书记，金家湾未来的一把手。目前主管共青团，知识青年，宣传及妇联工作。

　　金叶按奶奶的要求，称金华大哥，然后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金华举手投足都在努力地表现出干部的姿势和腔调。金叶上次来虽然没见着他，但早就听说过他。他曾经多次托爸爸在城里买过尖头皮鞋，上海手表和的确良衣服，还跟爸爸要过军衣和军大衣。金叶临下乡前家里还告诉他要朴实，的确良不让她穿，手表不让带。现在看来农村人比她可讲究多了。金叶下乡按规定本来是不该回自己的老家，父母把她安排回老家是希望在这里各方面都有照顾，将来上大学推荐起来也能有人帮忙。下乡的手续都是金华办的。今天金华是按老头子的安排来找金叶去青年点开会。现在金家湾正缺一名团总支书记和青年点点长，点长都是由团总支书记兼的，而这个点长必须由青年点群众选举通过。

　　老头子有意把这个位子给金叶留着。由于金叶行程的耽搁，一直拖到今天。公社党委点名批评金家湾，说再找不到人就要由公社派人。金华明天就去公社集训，今天必须把这件事解决了。他已让人通知青年点的知青和大队的所有团员一在青年点集中开会。金叶昏睡了两天会议拖了两天，金华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听说金叶醒了，金华赶忙跑来找金叶去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