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金叶下乡, ...
-
农村插队落户。经过三天的火车旅程, 神疲体惫的金叶在一个简朴的小站下了车。午后的斜阳让人感到燥热,,小站上稀稀拉拉几个下车的人很快就走光了。她身着贴身的秋装,手提一个绿色的精致进口小手提箱,形只影单地地站在一个乡镇火车站上等着接她的人。
七十年代中叶,中国的□□已进入尾声,成千上万的中学生带着不同的背景不同的心理状况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金叶是重庆市□□后教育回潮后第一批经过考试入学的高中生,以优秀的成绩毕业,她满怀希望要到农村好好表现,让贫下中农推荐上大学。这里是她父亲的老家,有家族的照顾,加上自己的努力,她相信自己一定能上大学,就像是没有自己就不会有大学一样,每个经历过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都有自己或酸或甜或苦或辣的经历。对于金叶来说,不管过了多少年,回过头来看看那段往事,那段往事永远是生命中最让人感动的一章。只有在那一段时光中,金叶才有时间静静地细细地体验生活的真缔和纯美。往后的日子是那么轰轰烈烈,却又是那麽虚浮,那么烦躁,那麽匆忙。如果这时的生活像是一条鱼在水底悠然地品味甘甜的泉水,那么后来的日子就象是在水面上打漂,拼死拼活地赶往某处,到了尽头却不记得来这里的初衷,全然错过了水底的深远和流长。
父亲的战友让司机小刘来接她,不知为何未见踪迹,金叶不想再等,她决定自己走。去年她和父亲来过老家,知道出小站不远有个南山军马场,老场长一定会派个马车把她送到家,说不定还会让她骑马。一想到又会有马骑金叶心花怒放,她喜欢在马背上那种天高地广的兴奋。
小镇和两年前没什么两样,恍如昨日。商店里仍然是那些土里土气的细花布和黑红油润的潮脂糕,马路上好象还是那几个男孩在踢球,似乎连个头都没长。出了小镇就是大片大片的农地-棉花地,包米地,大豆,高梁地。一条金黄色的土路夹在绿色的农地中间。那就是去金家庄的大道。一群采棉花的姑娘媳妇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姑娘走过,都直起身来,直直地看着她。金叶绷直了身子僵硬地走过检阅阵列,后面传来了一片议论:
“哪个村的姑娘,秀里秀气的。你看人家哪个细腰长的。”
“一看就知道是城里人,从来没干过庄稼活,所以细得象秧子.细皮嫩肉的没晒过日头.”
“这姑娘没屁股,将来不好生孩子。”
金叶脸红一阵白一阵终于逃进了高梁地里。
几天前金叶还在家门前芭蕉树下,津津有味地学英语,梦想着有一天当上外交家;几天前她还沉浸在巴尔扎克的小说《高老头》描述的巴黎贵族生活里。今天她就要在这风沙蜇面,烈日当头的棉花地里作农活了。金叶恍恍惚惚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
高粱地里火辣辣地热,土路拐弯抹角看不到尽头。高粱叶子中刮来一阵阵热风,割得脸疼。金叶听见背后有淅淅簌簌的声响,她回过头去看,什麽东西刺溜一下没影了。她的心狂跳了起来。小时候奶奶常给金叶讲故事,她说狼碰见人后,它会跟在人后面走,走着走着它就会把它的爪子搭在你的肩上,等你一回头,它就会卡住你的脖子,咬断你的喉咙。想到这里金叶不敢再回头,她只想快点走出这高粱地。
远处似乎传来马蹄声,像是幻觉,又不是。金叶宁愿不去想它,因为失望的滋味更不好受。不过这回不是幻觉,这是马蹄声,而且是好几匹马。这声响由小到大,尽管有高粱林的遮挡,金叶还是能感到马匹朝她这个方向奔腾的气势,金叶屏住呼吸,高兴地要跳起来。这一定是军马场的马,还有那些穿着不戴领章帽徽的旧军衣的老战士,他们那布满风霜的脸上总是挂着平静和蔼的微笑。你任何时候需要他们帮忙,他们都会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对待你。那次金叶和父亲回老家,遇上发大水,桥被冲垮,军马场的老场长留了他们三天,天天给他们吃野味和水果,教金叶学骑马,临走时他们用马车把他们送到金家湾,还送了他们半支黄羊。这骑马的人一定有她认识的,他们一定会送她回家,说不定还会让她骑上马,金叶越想越高兴。她停下脚步翘首盼望。
六匹枣红马一匹白马一路小跑进了高粱地。骑马人没料到会碰见金叶,急忙拉缰绳。马扬前蹄在金叶前面停住了。出乎意料之外,骑马人不是老训马战士,而是四五个年龄和金叶相仿的年轻人,一看就知道是城里毕业不久的学生。几个男生,还有一个女生。他们一个个清秀聪敏的样子。那女孩千娇百媚,瓜子脸,含笑的双眼,丰润自信的红唇。她身穿暗红色的紧身衣骑在白马上,挺拔高傲、怡然自得。她就是那张照片上的程麦青,当然此时的金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神情永远会让金叶想起了西方世界的贵族小姐。以后的多少年里,金叶逐渐忘记了她的模样,但她忘不了她那种神情的感染力。那种自信充实的人才有的含而不露的微笑。人总以为相貌无法学来,其实那种情态的神韵应该也是基于天成的。她身边是个剃着光头的细高个子男孩。他们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连那些马也安静地偏过头来好奇地看着金叶,马的眼睛那麽清澈润泽,那麽美丽温柔。每当金叶自卑自己相貌平平的时候,她都希望自己的眼睛有一天会像马的眼睛那样漂亮。
“你是去金家弯的吧?你跟我们一起骑马走吧。”一个头戴拿破仑式的纸帽子的小个子男孩说。
“顺子,你在说什麽呀?你也不看看她是谁,她配骑咱们的马吗?”程麦青说,微笑着,优雅傲慢,居高临下。
人们大笑。只有那个叫顺子的男孩,有些尴尬,不停地扎着眼睛,扭动着嘴想说什麽可最终也没说出来。
“我们快走吧”,程麦青说,“我们还要去苏红军那里去,晚了他就该走了。再说天要下雨了,我可不想挨淋。”说完她领着众人拉起缰绳策马而行,其余人都跟着上去。“让鬼子转悠去吧”程麦青笑着甩下一句。顺子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金叶也跟了上去。一时间几匹马一溜烟的就没影了。
天边轰隆隆地响起闷雷,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伴着热气扑面的狂风席卷而来,摔打在干燥的土地上,扬起尘土,然后就是瓢泼大雨。金叶不敢在高粱地里久留,她拖着行李拼命朝外走。刚出林子她再也走不动了,坐在箱子上大哭起来。
“对不起,金叶,我的车坏在半路了。我到处找你。”金叶听见有人说话,用手用力地抹开脸上的雨水,睁开眼睛一看,接她的小刘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吉普车停在身后。小刘还是几年前的娃娃样子,只是个子像折尺一样拉开了。浑身是泥和土的金叶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上了车,浑身瘫软。
此刻天边露出了片刻平静,甚至一抹明亮。
金叶上了车后,浑身又重又痛,又乏又冷。但情绪却慢慢放松下来,无论如何现在是安全了。车开了一小会儿,天又一下子昏暗了下来。沉寂片刻后,又一阵狂风扬着几阵沉甸甸湿漉漉的秋叶,铺天盖地而来。紧接着大雨从天而降。路两旁黑压压的大杨树,被雨打得沙沙直响。像有无数只蝉在吃桑叶。吉普车在泥泞的道路上上下颠簸着。车灯只能照着前方一小块急纷纷的雨雾。雨刷器慌慌张张的摆动着。前面的道路仍然很难看清。司机小刘开了已经开了一天的车了,已经很疲倦,金叶也感到眼皮发硬。
“小刘,我们走的时间已经够久得了,怎么还没到?”金叶突然感到心里害怕,她感到有一种黑暗正在吞噬着他们。“你应该路很熟的?”
“快了,我们过南山了,马上就要到了。”小刘嘴上说得很轻松,心却要跳出来了,因为刚才过的南山现在又出现了,他们已经在原地转了三个圈子了。小刘随金叶的父亲来过几次金家湾,当地对南山迷路有过种种传说。小刘是城里的娃娃兵,从不把那些“迷信”放在心上。此时他除了一身冷汗。他对自己说自己是堂堂正正的军人,一身正气,正气压邪。
“小刘,你看前面有火光!咱们一定是到村子了。我们赶紧往那走。”金叶把头探向前座激动地指向前方。
“你胡说什么!这么大雨哪来的火光。”小刘一反常态歇斯底里地大声呵斥着,同时加大了马力,使劲反扭着方向盘,金叶吃惊地望着他,不知这小刘怎么和她发这么大的火,军用吉普把金叶颠得快散了架,她想吐吐不出,她想叫想喊,但喊不出,叫不出。
“前面好像有人!”金叶大叫。小刘此时也看见了前面好像有个人,他拼命朝反方向打轮,用力踩刹车,可是车已经失去控制,霎时间车灯全部熄灭,只觉得车猛然间像坠入深渊,他们头朝前一撞,一片黑暗。
天晴了,雨后的黄昏格外安静,西边露出了夕阳绮丽的余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