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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雁南归兮 银盘当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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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每个人都有八卦之心,但是这一次,我是真真不应该踏进归南公子的梦里。
叮叮,铃铛清脆的声音是入梦的提示。
我服了姜林火给的安神药,昏昏沉沉地听着那铃声,闻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身子似被一团混沌的雾气慢慢笼罩…..
淅淅沥沥的声音,外边是在下雨么?
我过了好一段时间才能睁开眼,却料不到外边的阳光这般强烈,白花花地刺眼。我就立即醒了几分。
这是一条河边,淙淙的流水清澈见底,水中的石头都磨得光滑发亮,阳光散落在水面,像碎金般随着涟漪波浪,慢慢地散开各处。两旁是等人高的芦苇,一下一下地摇着,好不恣意。
我不明白他梦里为何有这么一个比紫竹阁还安静的地方。
放眼望去,看到的只有那岸边的稀稀落落的红花傍水而开,为这一片灰暗的地域,添了些颜色。
哗啦,水面激起了银花,一个赤luo上身的男子从背对着我从水中起来,头往后微扬,及腰的乌发滴着晶莹的水珠,紧贴着他健硕的身子,就着他白皙的皮肤,添了几分旖旎。
我自己突然觉得这般偷看别人洗澡十分不道德,于是便想把自己藏得更深,却看到了旁边的芦苇丛中那隐约的艳红抖得厉害。
“谁?”水中的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了,沉沉地喝了一声,把手轻轻拨动了水面,那漂浮在水上的花瓣就聚拢在他四周,暂时遮掩了他水下的一片好风光。
就这么一说,四周似乎又静了下来,连鸣虫也没了声响。
“公子,对不住,在下无意路过,打搅了你沐浴。”一个穿着褐色衣服的男子从后方快步走来,他头发很长,却只是随便地束起了发尾一小段,看起来温文儒雅,风度翩翩。
那水中的男子睥睨了我身旁的那芦苇丛,才抬眸望向已抱拳屈身的那人,然后手在空中一划,一件衣服已披在身上。上岸借着浓密的芦苇穿衣服。
我想,我已经看到那两个纠结的人了。
这冷若冰霜的,在他侧脸望过来那一刹,便让我认得了是那个道长。只是我怀疑身旁这个,究竟是不是归南公子,虽然模样还是那般斯文,但性子似乎要温和许多,从刚才到现在,他薄薄的樱唇一直都微微含笑。
我想紫竹阁的那位归南公子性子一定是对着那石头道长太久,也变得冷冷淡淡了。
那道长穿好衣服,没有与他说话,便御剑离开。归南公子这时才把目光投向我身旁那芦苇丛,收敛了笑容,道:“南儿。”
一阵微风吹过,芦苇还是那么直挺挺。
两只水鸟扑起,芦苇依旧那般直挺挺。
三声南儿响起,芦苇开始抖了抖。
“南儿!”归南公子声量微微提起,他走过去,回来时候,手中拎着一艳红的东西。哦!这东西刚隐在芦苇丛中,我开始还以为是岸边的那些红花,结果是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女。
一身的红衣衬着她明丽的脸蛋,甚是好看。只见她嘟着嘴,奋力地挣脱着归南的魔爪。
归南把她扔在了岸边,道:“南儿,你这是作甚?”
那叫南儿的姑娘,嘻嘻一笑,道:“方才那人好看不?”
归南没有理会,只是又淡淡的问了一句:“你方才在作甚?”
南儿低着头,戳着手指,娇滴滴地道:“人家,只是觉得,觉得,那人好看,才过去看了一回。”
归南一拂长袖,扬起声音道:“看?你这般是偷窥他沐浴,况且那位是个道士,若不是我刚才我赶来这边,你怕是今晚也回不去了。”虽说是责备,但他说着话来却是有浓浓的担心。
“师兄,别气啊。师父也说过,我有那块灭妖璧,那小道士虽然看上去很厉害,但是他那点道行我怕是察觉不到的。对了,师兄,方才你跟那个小道士说话了,下次若是再遇上他,就邀他过来喝一杯茶,尽尽地主之谊嘛。”南儿拉着归南的衣袖撒着娇。
归南翻了一白眼,那脸也挂不住了,嘴角那淡淡的笑容也浮上,他摸着南儿的头道:“是是,你这色鬼,哦,不对,是色妖,看上了那个没道行的小道士了吧?我看他那冷冰冰的模样有什么好的?”
归南一跺脚,道:“谁看上他了!只是,那天看到他在这河边逗弄那花的模样傻傻的,挺可爱的,才会……”
“好,算是师兄说错了,师父叫你做的功课可做完了?”
“做完了!”话是这么说的,但南儿倏忽快速窜上天,显然有点口不对心。
归南叹了叹气,转头看向了明凯道长消失的方向,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忧色。
忽而,眼前的景色像倒映被点,慢慢地散开一圈圈的涟漪,渐幻化成了一间小木房子中。
“道长,请用茶。”南儿翘起小指,捧了一杯热茶,柔声对着明凯道。
明凯“嗯”了一声,皱着眉,对面前的那局棋几乎毫无头绪,南儿则在一旁痴痴地望着他。那一眼清清柔柔,满是浮萍落花的深情,啧啧,这娃春心动了吧。
可是,明凯依旧是冰冰冷冷。
“南儿姑娘,你兄长何时归来?”明凯揉了揉眼角,淡淡问了句,南儿却好像得了什么珍宝似的,眉眼弯弯,道:“还没,兄长今日交代过,他要到山上采些药草,怕是要日薄西山才能归来。不如,道长今儿就留在这用膳?”
“不了,明日我再来,你告与他,这局我是败了。”语罢,便执剑想要离去。
“道长,别这么急,兄长知道你来了,他怕是赶着回来,要不我弹奏一曲给你解解闷。”南儿眼睛水汪汪的,配上这么柔柔糯糯的声音,怕是连女子都站不住。于是,明凯犹豫一番,也坐了下来。
南儿拨弄着琴,弹得居然是那首《梦引调》,可女子弹奏比起归南公子和爹爹弹奏得更是风情万种。
纤手轻扫,拨弄出了娇媚的前序,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晰的捻揉,更像是少女在舞袖回旋,活泼美丽自是从音律中展现的淋漓尽致,我想天籁也不过如此。
弹奏者的情思都融了其中,若粉色的桃瓣化作了一江春水,温柔蜜意皆流淌在听者心中,连明凯的表情也有了几分沉醉。
南儿看到如此,更奋力弹奏,不时抬眸笑望他,清秀的脸容上全是勾人心魄的媚色,却不妖娆,是那般自然,就是被迷住了,也不觉。
屋内的二人就如此静静地待着一曲终,对外边那拉长了的人影是浑然不知。
屋外,归南公子心不在焉转着一束茱萸,挨着墙,垂着眸,嘴角是河边初见的笑。
“师兄,明凯他昨日说是这荒山野岭,鬼怪或许会多,给这一把小桃木剑给我们辟邪,真是傻瓜,是辟我么?明日啊,我去玩弄一下那呆子。”南儿自顾地挂着那木剑,笑得傻兮兮的。
“南儿,明儿他不会来的。”归南挥毫写下一个“舍”字,淡淡道。
“哦,那过几天找他吧。”
“过几日他也不会到。”
“为什么?”南儿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了。
“我叫的。”归南又写下一个“舍”字,这次的似乎更苍劲有力。
南儿笑了,她绕到了归南公子面前,压着他的那些纸,对望着她师兄的眼睛道:“你们是不是想给我什么惊喜?过几日便是中秋了,该不会是想送什么给我吧?”
归南抬头淡淡地看了她以一眼,澄澈的眼眸漠然,跟紫竹阁的那个归南公子终于有些许相似了。
“啧,开什么玩笑。我去找师父,你自个儿在这装神秘吧。”语罢,南儿一甩袖便消失在云端。
归南也握不住手中的笔,随手便搁下,任由它在纸上擦出墨黑的污痕。他抬头望着天,自言自语道:“我有错吗?”嘴角上扬,望着那一地的“舍”字。
南儿一看便是那种直率的姑娘,果不其然,中秋这一夜她便离开了,只留下一张纸条,上边只有寥寥几句,大概意思便是:师兄,我要和那个道士私奔去了,你别来找我,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代我向师父道歉。
一腔热情,全给了那个认识数月的冰冷道士,留了愧疚给师父。虽写了师兄二字,却一音一节都没有留点情谊于他。
本以为归南公子会一怒之下,乱扔东西,或者烧了那封信,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又把现实的那个归南公子跟这个弄错了。
他只是坐在那把琴旁,抖抖衣袖,弹奏起来。
听了琴声,我发现自己又错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归南公子果真是生气了。他弹奏的音是对的,可节奏却全无,像是敲木鱼似的,一个一个音地吐出,不成调子。
他弹了一会,才把手掌一压琴弦,那魔音也便消失了。
银盘当空,碎银般的繁星下漂浮着点点橙红,那是还没燃尽的孔明灯。此刻怕还是中秋当夜,荒野的鸣虫仍奋力地唱着这年最后的曲调。
我百无聊赖地站在这不知何时出现的树林里,方才还望着那颓然的归南公子。我不知道为何他要用自己师妹的名字,是做个纪念吗?为何要我替他寻自己的名字?
四周并不漆黑,只因有人把各式的灯笼挂在树梢,比萤火更明亮,比星辰更温暖。不知是哪个人有这般心思。
灯笼似是指引着一条路,我边欣赏着那手工不错的灯笼,边走到林子深处,扒开那人高的杂草,眼前是一间破败的山神庙。屋顶都倾斜了一半,一看便知是住不得人,那可怜的小山神也应该搬家了吧,不然今晚他可得看交颈鸳鸯咯。
看着刚才那光景,我脑海里已经有在“薇香清和”听来的那些骚段子。
这里先说明一点,我其实还是个挺纯良的姑娘,只是在那地方呆久了,身不由己地耳濡目染些许知识罢了。
以我听过无数说书的经验,此情此景铁定是一个有心思的情郎,约佳人于黄昏后的林子相会。又怕佳人会迷了路,特意弄来数十盏灯笼,引着她走向早已布置妥当的山神庙,然后嘛,干柴烈火,孤男寡女什么的,私定终身之类的桥段就会出现。
终于八卦心战胜了那羞耻心,我坚定不移地步向了那已漆黑一片的山神庙。
果然,当我接近那山神庙五步之遥时,我听到里边传来了些奇怪的声音。再走数步,我透过那无遮掩的窗户,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影子,仿佛有两个人融合在一起似的,有规律地摆动,偶尔听到了一声声压抑的呻吟声。
其实我大不必这般鬼祟,但是我还不敢大胆地走进去,正考虑着要不要换个角度看的时候,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人。
“这一片春色,可合桃荫姑娘的胃口?”
我正看得激动,脸红心跳,没空搭理这人,便甩甩手道:“还可以,就是看不清楚。”
“要不,在下演示一次与你看?”
“欸!”我一个惊吓,回头,看到笑得那个潇洒的姜林火。
“我问,桃荫姑娘可需要我现场演示一番?”他用扇子抵着下巴,慢悠悠地向我走来,我一边后退,却忘记,我背后本就是一道墙,就是在梦里也是那么坚不可摧。
“你说嘛,我要了解归南公子的过往,才能帮他。不过方才我一转眼,就不见了他。所以呀,我正看着这其中是否有他。”我对他露出一口白牙,证明我真的是一片善心。
“哦?”他好奇地向里边伸伸脖子,再把望向我,还是笑得那般让人毛骨悚然,“我看不像,归南公子的身子比这人要单薄。”
“你怎么知道?”我不禁佩服他的洞察力和记忆力。
“这可是你说的。”他啪地打开扇子,替我扇了扇,我干巴巴地笑了笑。方才的心思都没了,只好拉着他走到一旁,这时听着那屋里的声音,就觉得心烦。
“额…你怎么来了,不是在施法列阵的吗?”看着他笑得那个恶心,我知道我应该把话题转移。
“哦?怎么,荫儿不相信我的法阵?”他扬起下巴看着我。
“不是,怎么敢怀疑我们姜公子的法术。”
“还是,你怨我阻挠你看那一好光景?”
“不是,不是!里边那对也不怎么好看,什么都不穿的,委实看着伤眼。”我立刻摇晃着脑袋。
“怎么会,我看这一路的龙灯花鼓,真的是花上不少心思,怎都是一好光景。”他特意往四周望了望,然后意味深长地对我微微一笑。
我依旧干巴巴地呵呵一笑。
“我想,你要找的人该在这边。”他合扇一指,我看到在方才来的路上有一火光在摇曳着,渐渐走出了一个人影。
是归南公子。
不知为何,此刻我有想上去阻止他的冲动,却并不是怕屋里的人尴尬。
不过,我又白操心了,他只是站在原地,并无前行。
一贯亲切的脸上没有了表情,仿佛自己就像身旁那杂草一般,无喜无哀。
“他会......头询问一旁的姜林火,他却把扇碰了碰嘴唇,示意我暂时噤声。
我会意地点点头。
我忽地惊呼:“啊!”
姜林火一个突然把我后拉进他怀里,双臂扶着我的肩膀。我抬头看着他不知是何事,他没有望我,只是嘴边有揶揄的笑。我有点愤怒,用手肘撞开他,但他捏着我的肩膀十分用力,我动弹不了。
他接着把我搂在胸前,却依旧不声不响。但我心里突然多了几分安定,见他没有其他越轨的动作,便由着他。
这人有时候真的很像个孩子。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屋里的动静才消失,而屋外突然狂风四起,由最近的那盏开始,一路的灯笼慢慢熄灭了。
屋内,走出一人,他披散头发,只是穿着白色的裘衣,外边罩着一件青边的白袍子。月光散落在他身上,方才的缠绵甜蜜仿佛没有存在过,现下只余那一向的冰冷。
铛的一声,寒光一闪,手中的灯不知何时早已熄灭。归南公子单手持着一把碧绿的剑,直指对方喉结。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明凯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宁枢公子,这是要与我比试么?不过,你看我眼下没这个空档。”明凯还是那般拽啊。
原来他叫宁枢。
“不,我伤不得你。”宁枢缩回持剑的手,一个旋转,那把剑便变回了现实平日插在头上的发簪。
“那你是来为归南杀我的吗?”明凯拉紧了衣服往他那边走去,语气全是不可僭越的高傲。
宁枢别过脸,冷冷道:“你们若是情投意合,我便没意见。”
“是吗?宁枢公子来得正好,算明凯孟浪。”明凯抱了抱拳,继续道,“我想请问一下,归南果真是你的妹妹?”
“她把我当兄长。”
“那你呢?”
宁枢一拂袖,隔了一会儿才道:“自是当亲妹一般。”
“那便好。”明凯一笑。他怕是许久没有笑过,那一笑只是像清风拂水,淡淡清清,可是已激起数波涟漪。
他穿好披在身上的衣裳,一下跪在了宁枢的面前。
我和宁枢一样吓了一跳。
宁枢皱眉,往后退了几步,道:“明凯道长这是作甚?”
“明凯与归南已私定终身,我承诺会给她一个归宿,明日便带她回终南山跟师父请罪,后我会还俗,带她看尽一生好风光。望宁枢公子成全。”他语罢,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
宁枢却举手阻挡了他这一大礼,道:“这不是宁某成不成全的问题,常人道夫妻不但能共享富贵欢乐,还能共赴险厄,那么必须要互相了解。你们只相识了数月,你确定你真的知晓了归南全数?”
明凯一愣,接着伏地坚定道:“夫妻更需要包容,我学到十数年懂得胸襟须广阔若海,他日我两相处日子长久,必定能相互了解,我还会好好爱她的好,她的坏,就像她爱我一般。”这般肉麻的话,我真不敢相信居然是这石头一般的人能说出。
宁枢叹了一口气,道:“就算你能容得下她,这世上也容不得下你们,你两的红线本就是是月老打瞌睡弄错了。”
“弄错了,便是弄错了,师兄,你怎么来这?”归南不知何时已穿戴完毕,依旧一袭艳丽的红色。
“归南,别闹,跟我回去。”宁枢上前欲拉归南。
归南一缩手,明凯已站起挡在他两中间,道:“宁枢,是我越轨在先,害归南这般,这辈子我承诺给她,望宁枢公子成全。”
“让开!”宁枢低喝一声。
明凯反而更挺起胸膛,抬了下巴,表情很是坚定。
铛的一声,宁枢已经把剑直指他胸口,咬着牙,道:“让~开!”
“师兄!我不许你如此!”归南一惊,把明凯拉退了一步。
“多年来我除了师父,也便最听你的话。可是眼下,不得我对你纵容,你再是任性跟着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只要不嫁他,我能跟你找个好夫家。”宁枢的眼神也是那么坚定。
“有何结果是我造成的,与师兄无关,归南愿意承担一切后果。若这次是师父叫你来的,你便替我带句话说:徒儿不孝,这一去不知归期为何,叫他老人家好生保重!”
“归南!”
“师兄,我心意已决,请回!不,还是我们走吧,明凯。”说完,她轻蔑一笑,也不待看宁枢那气得快炸的表情,就拉上明凯衣袖,明凯对他一抱拳,便匆匆御剑带归南离去。
宁枢身子一震,哇地向前吐了一口血,单手支剑在地,眉头紧锁。
我一时奴性大发,就想上次搀扶他,可姜林火抓紧了我双肩,低声在我耳边道:“荫儿你可是要分清梦境与现实。”
语毕,眼前的破庙已经成了一个用汉白玉砌成的大殿,洁净的气息随着那熏香的袅袅白烟四散至各处。
姜林火一下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慢慢地回转身体,眼神迷离,双手微微颤抖,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神。
“怎么了?”
他忽而把脸埋在手中,闷闷地笑了起来。
“喂喂,别吓我!喂喂!”我摇晃着他,生怕他这般就中邪疯了。
这不摇还好,一摇他便放下手,仰头大笑。
“天涯何处不相逢!哈哈哈,天涯何处不相逢!辗转我还是回到这来,不知那老头子可还好!哈哈哈哈哈!”他推开我,笑弯了腰。
他独自一人在角落笑,可我觉得他这时候哭应该会好看一点。
不过,我也无暇理会他了,因为这殿忽然四周燃起了火,把整个大殿照得通亮。殿中心的黑色莲花图案上,伏着一单薄的褐衣男子。
“归,宁枢!”我惊呼一声,就上前扶他。
“宁枢!”殿前的玉珠帘幕后传来一声威严但苍老的声音。
宁枢身子稍微动了动,但没有抬起头来。
“来人,给颗锁魂丸于他。”
一童子应声上前捏开宁枢的嘴,硬塞了一颗丸子给他。一会,宁枢忽然强烈地咳嗽几声,眉头紧锁,身子痛苦地蜷缩起来,额上全是冷汗。
“宁枢!”那老头又唤了一句。
“弟,弟子在。”过了好一会,他才虚弱地支起身子,低声应了句,但在这殿中声音被放大了几倍。
“你还知道自己是我的弟子,私闯天机楼,窥探轮回盘中的因果,罔顾师训,擅离玉华谷!若不是有路过的地仙得知,及时告与我,怕你此刻已魂飞魄散了。”没有太过激动的语调,可字字都是撇不开的那责备,
“若是……魂飞魄散能……唤那倔孩子回来,弟子也是……是心甘情愿。本来.....弟子的命便是......师妹捡来的。”宁枢大口地喘着气,终于能跪在地上,即使身子还在摇摇晃晃。,
帘后的人冷笑一声,道:“真是痴情。为师该是为你们而感动,促成你们那一段好姻缘吗?”
“归南,她性子执拗,弟子......弟子只望师父念......在一份师徒情,助她......过这一劫。”宁枢低低一笑,跪正了身子,对他叩了叩头。
“这是她命中注定的劫难,你我都是外人,不可忤逆天意。”帘中人淡淡地回绝了。
“师父!”
“你和她是众多弟子中最让我失望的,如今你们已再无价值,该如何过便如何过吧,为师不再理会。”
宁枢一下睁大了眼,他抬头望着自己的师父,虚弱地笑道:“早已......听过玉华......谷谷主是个寡情清冷之人,也不知是何事能令您当年救下我......我......这个奄奄一息的孽徒?是因为归南那时的.....请求模样像她吧?为何现在又这么冷血,是因为厌倦了......么?”
“大胆!谁允许你这么对师尊说话!”帘后一童子厉声喝道。
宁枢依旧低低笑了一声,道:“当年,您自负,对那人的一腔柔情漠视,现今,师父还是那般寡情。怕是这世上也没人能让你能留恋,自然也不会有人留恋你吧?”
宁枢越发笑得开,乐到极处,牵动了伤,哇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宁枢,你若是能认个错,我或许能念一份情谊,帮你疗伤。”帘中那人的语气似乎放低了些。
宁枢捂着胸口,一手擦着嘴边的血痕,依旧笑道:“不必劳烦师父,宁枢这躯体早已破败飘摇,若是靠着那一口气,长年困在这谷中,孤独永生,倒不如死在那尘世!”
“哼!好一份雄心壮志,执迷不悟。不过是一介凡人,也敢如此狂妄,如今归南不在,也不会再替你求情了。那我便遂了你愿,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弟子!你自己好自为之!”帘中人一拂袖抛下一个小瓶子,转身离去。
“那宁枢祝愿师父早日寻得一个能成就你宏远的弟子!”宁枢在他身后重重叩三个响头,那咚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响了好几遍。
他在地上艰难地喘着气,才慢慢地爬了过去捡起那小瓷瓶,拔出塞子嗅了嗅,忽而就笑了。
“呵,师父,你还不是绝情的人。”四周的火炉熄灭,他也随即双目一闭倒在那冰冷的地板上。
“那老头,现下真的老了,他居然会老,是愧疚吗?呵呵。”身后的姜林火已经止住了笑,那讥讽的神色忽而又冒了出来。
我回头担忧地望着他,他解析道,这玉华谷谷主便是他之前提起的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师父。我本以为他是那种不羁的老人,不料是这么一个绝情的人。
但看姜林火的模样并不是太憎恨,反而有种释然。
“他提起的那个人,正是我师姐。她爱上了自己的师父,却被无情地拒绝,并硬送上了天界。此般践踏他人的感情,也只有他能做上。不过我倒是好奇,是什么事情让他能苍老到如此?”姜林火摇着那把扇子,说得云淡风轻。
我默默地看着他,说不出一话。
“别看我了,故事快结束了。”他一转扇子,四周的景色又随即变换。
……
再次醒来,是在某天的午后,姜林火守在我身旁,一见我醒来,他便笑问我渴不渴,然后就出去给我拿了一杯水进来。
“归南,不,宁枢呢?”我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会,就问道。
姜林火脸色一沉,,道:“自家的爱人在面前,却老是想着别人,而且还是那个小气鬼!”
我一愣,他忽而眨了眨眼。
我怒,道:“啧!我不是开玩笑,宁枢呢?”
姜林火见我无动于衷,于是便叹了口气道:“今早明凯道长过来,给了一颗丹药与他,怕现在已经醒转过来吧。”
我一把推开姜林火,道:“你怎么能够这样,你该在他旁看着。宁枢已经不能再弹那琴了!”
“荫儿,很多事情不是我们看到结局,便能去改变的。归南已死,宁枢接连这世上最后一根弦便断了。明凯也该是最应该知道真相的一个。”
“知道个屁!他看到的只是那归南妖气里的记忆,而且宁枢他修改了归南的记忆,明凯永远不会知道真相。”我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人都有这么冷漠的一面,归南对宁枢是这样,宁枢对他人是这般!
我起来想跑到那楼去,可是,后颈突然一痛,眼前就黑了下来。
幽幽的琴声,诀别的语句,是谁在心中暗自苦笑?
“明凯道长,你可记住我的话。”宁枢熟练地弹着那首早已听得厌倦的曲子,笑得舒畅。明凯则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是冷冰冰的。
“明凯道长,你知道我是个小气的人。你们先负了我,所以我想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还是不见罢了。”宁枢的语气满是讥诮,可手并未停顿。
我扶着门框,顿时觉得脱力,我抬头怨恨地望着一面漠然的姜林火。我被他打昏后,待到琴声响起才醒来,匆匆赶来时,那阵法已启动了,这已是最后一次了。
这夜的曲子仿佛比往常更长,却更是欢快。那阵法中的景象,是我不想再看多一次的悲凉。
“明凯道长,你可曾怨我?”这是归南公子最后一句,明凯这夜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缄默,我看到他的眼底早已是风起云涌。
这句过后,归南公子没有再说一句话,到曲终的时候,他已无力坐直,只好疲软着身子往后挨着。
“宁枢公子!”我挣脱了姜林火冲了上去。
他对我笑了笑,道:“小妖,对不住了,我怕.......是连握......握笔......都没力气。那......保荐书,你......还是找过......别的主子......”
我鼻子一酸,不停地摇着头。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抚着我的头,道:“进宫.....求......那个名利,有什么.....好的,不如找个地方.....和喜欢的人,奏琴煮茶,时而博弈,看尽......四季风光......静待岁月老去......”他浅浅地笑着,声音逐渐低下,最后只是不停动着嘴唇,我看着那口型知道他又在说着“归南”。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了窗棂,早已闭目浅笑的宁枢顷刻沐浴在那光芒中,待我们回神看,哪里还有什么归南公子,只有一套邹巴巴的白色衣服躺在琴后。
明凯道长这时才抬头,眉头一皱,刚想站起,身子却晃荡一下,往前倾倒。
“这人,也不算冷漠的人,但是宁枢太执着,他设计定了明凯身形,让明凯眼睁睁看着他烟消云散。呵,还果真是个心胸狭窄的人。”
窗外有一阵嘎嘎的叫声,我走到窗边,看到这年最后一群大雁排成了人字,扑哧着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