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荫流年》南海神妮子

20、山盟谁托 流年往复，

　　归南公子走后，我生了姜林火闷气，把他赶离了紫竹阁。

　　明凯道长在晚上才醒来。这时银梭已经得知那事情的始末，出乎意料的，她亲自过来，身边还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归南，快见过明凯道长。”她手一招，那个小姑娘就兴奋地跑了过来，用软软的声音对明凯道：“归南见过道长。”
　　明凯眼神有些许的迷茫，颤声道：“归……南？”
　　姑娘眨巴着眼，嘟嘴歪着脑袋。
　　“道长，她是归南公子交予我照顾的，说是待他离去之时，便把这孩子带给你。她，是个人类。”银梭淡淡地笑道。
　　明凯不解地望着银梭，她会意颔首，开口道：“归南姑娘当年为救她师兄，散了一身的修为，把自己的元丹都喂他了。宁枢公子费了好大一把劲才把她的魂集齐，对我付了些代价，便让归南姑娘入了人道轮回，可是一过奈何桥，喝了那碗孟婆汤，便什么都忘却。望明凯道长别太介怀。”
　　明凯摇摇头，浅浅一笑，弯下腰摸了摸归南的头，道：“忘了就好，忘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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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归南公子被逐出了师门，他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

　　某日，他走出屋时，门前的杏树下，顾明凯早已跪在了那儿，手中抱着一个用百家布缝制的包袱。
　　姜林火当时告诉我，那个是顾明凯和归南的儿子，不过出生时已不会哭了。

　　“道长，宁枢才疏学浅，这自救都难，何况救人？”宁枢一开口，便已把话说死了，不留一点余地。
　　“宁枢公子，明凯知道你一直憎恨我，可这是归南的孩子。你总不能看着她伤心，求你就救救这孩子。”明凯这是第二次在宁枢面前下跪了。
　　宁枢却负手背对他，不再回话。
　　“若你能救回这孩子，明凯这命你尽管拿去。”
　　宁枢轻蔑地冷笑了一下，道：“拿走你的命，便可救得了人，明凯道长你这十多年的学道是学什么的？”
　　明凯抬头看着他，张口数次也难以说出一话。
　　“也罢，你不过是刚过弱冠的人，年少气盛的事是常有的。人死是不可复生，这是鬼王也难以修改的铁律。想以自己一命抵一命，好不天真啊你。”
　　“宁枢公子，你就开个条件，只要我顾明凯能做得到，必定能如你愿。”顾明凯也是个死心眼的人，他这次是必须救自己的孩子了。
　　“条件？假若我让你离开归南，你可愿意？”
　　明凯听此，居然苦笑起来，他幽幽地开口道：“我曾经答应过她，只许死别，不可生离。我在这时候离开她，那与让她丧子是同等的痛！”
　　宁枢一甩袖冷笑道：“我这一辈子也就只听她和师父的话，如今师父已逐我出门。那我只能听她话，要不你让她来见我？”
　　明凯这是才怒，他不可置信地摇头道：“你明知她是妖类，生下人类的孩儿后元气必定大耗，待她来求你，这孩子早已不在了。”
　　“他本就不该在这世上！你既然知道她是妖类，你是学道的，难道不知晓你们这是有违天道吗？”
　　“天道何在？不以慈悲为首，却爱闻这悲苦！”明凯痛苦地抱着孩子，咬牙切齿道。
　　“你怎么不求你师父？怎么不去求我师父？倒来求我这废人了。”宁枢还要在后边加上一句狠话。
　　“我在中秋之后得知归南是雁妖，可我不是那种不顾善恶一味憎恨异类的人。我知道归南也是心底善良的妖精，我和她一起很快活。那天我去师父那边请罪，把归南留在山下，结果师父早已知晓归南身份，暗自派人下山追杀她，幸好我挣脱了同门的束缚，才能救下她。自那天起到现在，我们都是偷偷地在一起....不过我喜欢这躬耕织布的悠闲生活。”
　　“顾明凯，你可知道你们不应该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人妖殊途，而是……你当真不是爱她的。”宁枢叹了一口气，俯视着地上的明凯。
　　“你在胡说些什么！”顾明凯大声嚎道，他可以接受任何的侮辱，就偏偏是这个不行。
　　“你可记得你从何时喜欢上归南？”
　　说到这，明凯露出了自豪的表情，抬头对宁枢道：“那日你出去，归南独自在屋内为我弹琴解闷，我想那时我已动了情，所以到后来的山神庙内，我才……”
　　“不，是归南动了情才是真的。她对你动情，但你是万年都融不得的寒冰，不过你道行低。她这鬼灵精便想了个法子。这屋内的琴叫迷醉，与那天界的鸢鸣琴一样是神器。可这琴并无救人用途，反而能够迷惑人心。而她弹奏的那首《梦引调》不单只是能编织前尘幻梦，还能把自身的心思来引人入梦，我看你是梦还未醒罢。”
　　“难道就没人问你为何这般冷淡的性情，对着归南就变了那样热情了么？”
　　明凯不停地摇着头，抱起孩儿慢慢地后退，却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
　　“这孩子我是救不了的了，我那个师父也不会救的，一切都看天命吧。这是解咒的心法，还有忘却前尘的丹药，若是知道真相后你接受不住，便服下。”宁枢抛给他一条绢布，还有他师父给他的那个小瓶子便转身回屋。
　　明凯把那东西看了一眼，一怒抛下，抽出腰间的剑，单手抱着孩子，一手执剑指着宁枢的后背。
　　宁枢仰头一笑，道：“顾道长，要下手便快，我这般吊着一口气等死也够狼狈的了。”
　　“你想死，怎不自我了断。”
　　“可笑，若是这样，我怎么能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语罢便回屋关上了门。

　　几乎已是绝望，明凯一剑插地，望着身子早凉透了的孩子，手指轻轻地拂过他的唇，道：“儿子，你还未喊我爹爹，你娘还未替你绣好那小肚兜呢，你怎么可以…..这么早就走了？”
　　他仰头大叫，几乎把心中的抑郁都发泄了，挥剑把宁枢屋前的几棵杏树砍倒，走了几步，忽而又低头捡起那绢布和那瓶丹药，回头狠狠道：“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对归南的爱是真切的！”
　　待明凯离去了好一段时间，宁枢才顺着门慢慢下滑，虚弱地笑道：“归南你也该回来了，这坏蛋我是当不得啊。”
　　姜林火告诉我，归南的孩子从怀上那刻便注定要死去的。归南利用了那孩子的魂魄，想换来自己成人的机会。看来宁枢是知道这事的，可是他不肯告诉顾明凯。
　　“他这是小气得很，准备好断绝他们关系的东西，却一直不肯说句好话来辩护一下。”姜林火这么一句就总结了方才一直在佯装的宁枢。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自然。
　　归南康复后，就拿着一把剑指着宁枢喉咙，问他为何这么狠心，硬拆散了他俩。
　　宁枢只是一笑，道他不能伤人，又哪能来的狠心，只是有些事情偏离了正轨，他帮忙纠正而已。
　　“你伤了五十条人命，还有自己孩子的命，那正道的人是不会放过你的。趁早回头吧，师父并没有逐你出门，回去认个错，他这么疼你，一定能够保你周全。”依旧是当初的宠溺，却透着淡淡的无奈。
　　原来那天，心高气傲的明凯安葬了孩子后，便解了咒。
　　梦醒了，那荒唐的事情也该结束，只是顾明凯还有一丝良心，他不忍伤归南，于是就吞下那丹药。
　　这种丹药的效力，要视乎那人想忘却的事情究竟对他有多深的影响，若是太难忘却，那么这人会陷入昏迷，直到他不再介怀方休。
　　顾明凯怕是就如此昏迷了。

　　归南离去了。

　　宁枢掂量着日子，估算自己也快到头了。
　　可他走得并不安稳。

　　归南因为不愿回去，独自守着明凯，日子久了，明凯的那些同门终是找到了他们。
　　三十多个人围着那间小小的房子，归南再是法力高强，也会力竭。
　　就在她抱着明凯，想来个玉石俱焚的时候，宁枢很及时地出现了。他挥舞手中的剑，划出了数道裂口，破了那些道士的阵法。
　　那些道士也没探清他的气息，以为他是归南的同伙，立即把一半的攻击都瞄向了他。归南因此找到了缺口，抱着明凯匆匆离开。
　　一些人想御剑追之，可被宁枢这杀红了眼的人一道雷咒给生劈了下来，无法，只好先解决眼前这人。于是，数十人列阵，数十把剑在空中结成了一箭头，在众人的齐声令下，带着寒光刷下。
　　我拉紧了姜林火的衣袖，闭眼埋在他胸前。
　　以为会听到利刃入肉的声音，不料却是听到一声巨响，待睁开眼时，那些道士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阵中的宁枢公子直直地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一丝伤痕。
　　“师兄！”归南中途还是回来了，她这么一喊，宁枢终于无法站稳，双膝一弯，眼看就倒，归南立刻上前扶住。

　　“你就是这样，我也不会原谅你的！”归南收紧了抱着他身体的手，愤然道。
　　“我从未哀求过你原谅，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太依你，把明凯请进来。不过，就算我没这么做，你也会有办法的。你永远都是比我强，琴弹得比我好，法术使得比我好，也比我勇敢。”宁枢对这结局其实也挺满意，虽不是被她爱着，却能死在她怀里，也不算孤单。
　　“你把被当做祭品抛进河中的我救起，哀求师父给我一口仙气，又缠着师父要逆那顺序把我收做你师兄时，我就预着这多来的一条命就依着你。可是依着依着，我发现那根本对不起你对我的恩德，我想你好我想你笑，可我不想你爱上了别人，我不想到头来你还是丢下我一个。我这辈子是不能出那玉华谷，也不得伤任何一人。你当初送我的那支玉簪我也只有对明凯用过。师父说过，我这命是偷来的，比这世上任何一生灵要低贱。出了玉华谷，我的仙气便会泄了，伤了人，我的魂也就散了。不过，眼下我杀了这三十余条性命，救了你一个，只抵上我一命，也算值了。”一次说得太多话，余下的时间宁枢眼神一直在涣散，良久才能喘下一口气。
　　“那你就可以这么伤了我的心，让明凯把我的一切都忘掉？”归南轻声问道。
　　宁枢听到这，眼睛才勉强睁开，带着那和煦的笑，哑声道：“呵呵……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不想见到你……一直蒙骗自己，放着一个喜欢你的，却追一个永远触不到的梦。
　　“可他答应给我一生的啊。”
　　“我的一生本就是你的…..，”不知道是不是精神已开始涣散，宁枢的话已对不上边。
　　“你疯了！你疯了！”
　　宁枢并没有回答他，他笑着合上眼，手也慢慢垂下，快到地的时候，归南却一把抓住，道：“你的命是我的，没我允许你不能走！”

　　归南自己输了些灵力与宁枢，抱着他跪在了玉华谷谷主跟前，叩破了头，血都迷蒙了眼，依旧在叩着。
　　“归南，宁枢当日被我逐出师门时，身体和魂魄都已损坏，就算当时我救治他，也只能多延长他一两载的命。”
　　归南没有回答，咚咚地叩着头，幸好那莲花是黑色的，血染在上边，也看不真。
　　“师尊，这……”一个童子似乎有点不忍心。
　　“随她吧，这孩子从来都坚持不过几日。累了，她自会走。”帘后的人一抬手，想离去。
　　“师父，归南自两百年前从师于您，一直受尽您的恩泽，现在也不需要劳烦您的一口仙气，这祸是南儿弄出的，南儿说过会负责，自会负责。”
　　“荒唐！以自己三百年的修为，来救一个已死两次的凡人，你这是要任性到何时！”
　　“不长，就这次。”归南傻傻地一笑。
　　“胡闹！”玉华谷谷主拂袖扬长而去。
　　归南在那大殿跪叩了三天，这期间她还不忘输灵力给宁枢。

　　终于到第三日，玉华谷谷主出现。
　　“为何你这么像你师姐，却唯独这点不像。她懂得放手，你却不懂呢？”
　　“师父认为当年师姐是真的放手了？连师父都不知晓自己是否能放开，何况她？”归南虚弱了许多，当然，那张利嘴还是不饶人。
　　“哼，随便你如何说。你以自己的命去抵他，他醒来会高兴吗？”
　　“归南不求他高兴，明凯已经忘记了我，彻底的忘记了。我要宁枢他活着，他活着一天便惦记我一天！我不会让他走得这么舒坦，把痛苦都留给我。”
　　“罢了，你还真的不懂，以你的恨去换他的痴……呵呵呵，这可当真是看场好戏，我就冲着这点帮你，算是顺顺师徒情谊。”玉华谷主居然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这段记忆我怕是归南那留在宁枢体内的妖力所拥有的。

　　归南离开后，玉华谷主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了宁枢。
　　宁枢没多说什么，其实他从醒来后就没说过话。
　　“归南把她一部分都给你了，自此以后你或许会受到这些影响，性情会变得和她相似，还有一些技能，例如她弹得的那一手好琴。”
　　宁枢依旧没回答，他一个人回到当初二人住的那房子，带上了那把琴便离去了。

　　后来，姜林火告诉我，他这是去寻那救归南的法子，那是禁术，就像归南当初杀人那种。只是那个是对人狠心，这个事对自己狠心。
　　漂浮了人世百载，他终于找到了成了半仙的明凯，便半骗半引地让他到薇香清和，晚晚弹奏那首《梦引调》给他听，暗自把体内的妖力散了出来，那埋在体内的记忆也就出来了，只是他改了一些，所以明凯看到的都是归南的好。

　　束缚半残灵魂的妖力散尽，也就是他离世之时。背负着那记忆痛苦多年，终于可以离去，把那记忆给了明凯，这世上唯一能承受那记忆，唯一能让他泄愤的人身上。
　　明凯所背负的记忆不算最黑暗，却是最让人疼心的。

　　流年往复，已得长生的人，却得不到长安，那是谁的痴报谁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