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四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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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男孩子多少都有做过大侠梦，但风里刀却真的从来都不愿意做什么英雄，理由很简单，他怕痛。当年被卜大夫救了去，浑身扎满银针熬了好几个月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从此他就对生病受伤扎针治疗什么的有着生理上跟心理上的抗拒，于是能练出了光靠嘴巴就能说动别人不用打架也能解决事情的本领。本来他是打算靠着这本领经商，做个大地主然后安享荣华的，但阴差阳错地落了草，就成了江湖风浪里的一把刀。
说那么多只是为了说明，风里刀真的很怕痛，但从他背心刺来的那一剑却是快如闪电，他还没有感觉到痛的时候，就已经猛然往后抽了回去，鲜血喷涌而出的时候他才感觉到心脏撕裂的痛楚，连呼吸都会发痛，四肢顿时就失了力气，扑通地倒在了地上。
心口涌出来的血热乎乎的，风里刀晕过去之前的念想，依旧是雨化田你怎么还不回来。
你再不回来，以后就真的再见不到我了啊……
都说人死的话最后消失的听觉，风里刀不知道他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但接下来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只听得见一片杂糅的声响，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大喊，有人在跑里跑外，有金属碰撞，有开水沸腾，总之他听到很多很多的声音，却听不清楚它们的内容，有时候他也会用力想要睁开眼睛，然后就会听见一声惊呼，但随后就跌进更厚实的黑暗里去。
风里刀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了，他只知道有时候很热，浑身都像被火炙烤一样，喉舌火烫得像要裂开，但有时候又很冷，冷得像寒冬腊月被人扒光衣服扔到雪地里，凛冽的寒意自骨子里冒出来。他想动，却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即使有时候感觉到了，它们却如同灌上了千斤水银，不能动，还灼灼的火痛。
痛得难受的时候他就想哭，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哭出来，他发不出声音，张不开眼睛，就连流眼泪，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有没有水能流出来。
好辛苦，好难受，雨化田，我好痛，我好痛……风里刀偶尔还能呢喃的话，就只有这一句。
其实当他觉得热的时候，就不停地有甘甜冰凉的液体往他嘴巴里灌，当他觉得冷，就有火热的温度一直一直把他圈住，当他哭，就有最软绵的丝巾轻柔地给他擦拭，唯独当他呢喃着说梦话，喊着雨化田的名字时，就什么都没有发生。
昏迷着的风里刀不知道那人会伏在他耳边轻轻说，我在这。
雨化田那日骑着快马赶回，正好就看见那一剑刺进风里刀身体里，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才是被刺的那个，浑身的气血差点就逆着经脉倒流了，那刺客回转了马头就从他身边跑过，他也完全没有想过要先把他捉住，他眼中只有风里刀。雨化田立刻松了马蹬，脚尖在马背上一点，闪电一般来到风里刀跟前把他几个大穴都点了，也顾不上面容相貌的问题，就把他背回厂里救治，而宫里的御医稍晚一点也来了，东厂提督亲自相请，自然不敢怠慢。
那一剑虽快，准头却因为骑着马而有所偏颇，又是自背后刺入的，距离心脏的位置就更远了一些，但是也把心脉撕裂了一大截，加上之前的旧伤，一并发作，御医们为风里刀做的手术进行了一天一夜，最终也只是吊着了风里刀一口气，能不能熬过去，全凭天意。
“天意，我雨化田就是天意！”雨化田话音未落，屋子里的六个青瓷花瓶全都“铛”地一下碎裂了，御医们吓得立刻就跪下了，“督主，下官们真的已经尽力了，这位公子……”
“你们都看见了，他长得跟我一模一样。”雨化田这么说着的时候，林信飞跟肖逐异已经带着人马把御医围了起来，“他要是能活，我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要是死了，这秘密，就劳烦你们几位带下去地府了。”
医术稍浅的已经当堂吓得磕起头来，而三个太医院的老头子商量了几句后，就又重新写了一张方子，“督主，此方极其凶险，如果凑效，这位公子不到七天必定转醒，但如果不对头，他就会立刻毒发身亡。”
“……如果不用呢？”
“全凭天意。”老头子们也是见过风浪的，哪个皇帝生气起来不是说“治不好谁谁谁就把你们都杀了”的，但真正会下手杀人的却是少数，毕竟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是很难得的。
“……逐异，去配药方。”雨化田握紧了琉璃佛珠，风里刀，这回我们要赌一把大的，你一定要赢。
那帖混合着几种致命毒物的苦药熬出来后，雨化田亲自给风里刀一勺一勺地喂，“他要死就只能死在我手上”，风里刀倒是不负他的期望，三个时辰了也没有吐个黑血翻个白眼的，御医也捏了一把冷汗，小命算是保住了。
风里刀从跟着雨化田开始就一直受伤，起初是中了雨化田的化骨绵掌，连封身上几处大穴扔在诏狱里等死，然后是在桂林里遭遇至今也不肯定是哪个党派派来的杀手逼杀，差点在山洞里成了烤鸭，再后来他被卷入周家小姐的案件里被程练裳捉了去用刑，自己在重重的弓箭手包围中硬是把他救了出来。
而如今，他估计也是被人误认了是雨化田，才招来了杀手的刺杀吧？
每一次他受伤都比上一次重，而每一次他受伤，雨化田都发现自己比以前更加紧张他了，他就是这么一点点地用自己的生命跟血肉，融掉了他心头的千层寒冰，让他再次体会到纯粹的欢喜，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无法挽回的痛苦。
雨化田苦笑着跟肖逐异说，你们大哥的武功，其实很逊，可我没想过，真的是逊得要命。
“督主，你先去歇息一会吧，大哥有我们来看着。”
四天了，虽然雨化田没有衣不解带寸步不离那么夸张，但基本上除了上早朝，雨化田便是待在风里刀的房间里，连处理厂务都待在这里，已经有不少的侍卫跟下人看见了风里刀的真容。
“不用，他要是醒了，你们按不住他的，万一扯动了伤口就糟了。”雨化田知道风里刀要是醒了第一句肯定就是问自己在哪里，“御医说他七天之内就会醒，也不差那三天，要是他过了七天还不醒，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督主，你要收拾的，应该是那名刺客才对吧？”肖逐异不解地问道，“为何督主不吩咐我们去追缉凶手呢？”
“不急，他逃不了的。”雨化田合上公文，拿过湿毛巾擦了擦风里刀额上的细汗，低声自言自语，“是冷汗……逐异，给我捧个火炉进来，快点。”
“火炉？是，督主。”七八月的暑热天气找火炉，肖逐异愣了一下，还是照办了。
生了火炉，雨化田便让肖逐异出去了，他给风里刀裹了好几层被子，见他的脸色慢慢从惨白转红，才稍稍放宽了心。正打算把没看完的公文看完，就听见风里刀不清不楚地开始说胡话了。
“伤口痛吗？还是口渴，还是觉得太热了？”
雨化田俯下身子柔声问，风里刀还是在模模糊糊地说着几个音节，眼皮也跟着颤动了起来，雨化田见状，连忙握住他的手喊他名字，风里刀用力地睁开了一点点眼睛，又闭上了好一会，最后才真的把眼睛睁开了，涣散的目光一时间无法找到焦点，只空茫地朝四周转。
“风里刀，风里刀，看见我了吗，能看见我吗？”
雨化田自己都不知道此时自己的声音因为关切而发抖了，风里刀眼珠子转啊转的，终于在雨化田身上定住了，他张了张嘴巴，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一声沙哑的叫声，“雨……化田……”
“嗯，是我，是我。”雨化田松了口气，先风里刀一步把他肩膀按住了，“你别动，你受伤很重，差点就救不回来了，你现在给我乖乖地躺着，没我的吩咐连手指头都不准动，清楚了嘛？”
“啊，这么专制啊？”风里刀想笑，可是身体的知觉慢慢恢复了，痛觉也如火灼一般烙了上来，实在笑得比哭还难看，“皇帝，信你了？”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雨化田叹口气，给他倒了杯水，慢慢喂他喝了，又捉过他手给他按摩几个止痛的穴位，“我不能给你点穴止痛，那样会阻碍你气血流通的，你且忍着点，再过十天半月，就好受些了。”
“嗯……”雨化田这么低眉顺目地服侍自己，风里刀什么痛都能忍了，突然，他看见了雨化田眸子里的自己，“我的人皮面具？”
“你这次回来哪里有戴什么人皮面具。”雨化田知道他想问什么，也不用他费力气问了直接往下说，“来给你诊治的御医，还有这几天来伺候的下人，都知道了我雨化田有这么一个孪生兄弟了，你以后不用藏头遮面的了。”
“这也算是，好消息……”风里刀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情，但是现在他还不能说，而且难得雨化田这么温柔可人，说什么权谋计策就太煞风景了，“我好痛……”
“嗯？”雨化田抬起眼来，虽然还是他一贯拿眼尾看人的动作，却没了那萧杀的不屑，倒像戏院小官们那般要溢出秋水一样的柔和，“你忍一会，我让人请太医过来，看有没有止痛的法子。”说着就起身去叫人。
“不，雨化田……哎呀！”风里刀想让他别走，可刚一伸手就痛得他直冒眼泪，“不要走……”
“不是让你别动吗！”雨化田吓了一跳，连忙让他躺好，大声喊了门外值班的小太监，让他去请太医，才回过头去教训风里刀，“你再乱动我就拿绳子把你给绑了，省得我费心！”
“咳咳咳，咳咳，别，别生气嘛，督主……”风里刀从痛楚中缓过气来，看着雨化田生气的脸，却是笑了，“给我止痛很简单的，你亲我一下就好了。”
“……你别以为现在你这样子我就不会打你。”雨化田确信风里刀是彻底清醒了。
“我好歹是为你才受伤的，你就亲我一下吧。”风里刀要不是真的完全动不了，早就把头搁雨化田胸膛上蹭了，“快点啦，要不待会太医来了我可能会说胡话的！我会说小田田我好辛苦你快亲亲我的！”
“你！”雨化田真想一个巴掌给他呼啦下去，可眼睛一瞪，就看见风里刀脸色苍白，眼皮也无甚精神地耷拉着，额上还在冒冷汗，就明白过来他是强撑着精神跟自己开玩笑，让自己舒心的。那一口嗔怒之气，也就化进了千百回的柔肠里去，全成了一种羽毛般轻柔的情愫，挠得心里发痒，雨化田轻轻抓了一下衣袖，就闭着眼睛俯下脸，凭感觉寻着了风里刀的嘴巴，把唇贴了上去。
风里刀没想到雨化田当真会亲上来，眼睛不禁瞪大了又合上，他张开嘴巴，把雨化田的舌头勾了过来，雨化田往后缩了一下，但唇舌还是没有离开，任由风里刀挑弄吮吻。
风里刀嘴上功夫总是比自己厉害。雨化田没来由地想到这么一句话，就想要逞强一回调戏回去，但风里刀却慢慢没了力气，雨化田抬头，风里刀已经呼吸绵长地睡了。
能睡着了就是说没痛得那么厉害了吧？雨化田给他理好被褥，心想难道这样真能止痛不成？
不管如何，等太医过来看他再说。雨化田静心等待太医来，但在太医来到之前，倒是林信飞先到了。他一身黑衣劲装，俨然刚刚完成了什么任务一般。
“督主，刺客捉到了。”
“嗯，你们先审着，别弄死了。”
方才的万种柔情刹那间荡然无存，雨化田眼中泛起了阴森狠毒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四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