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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五 ...

  •   程练裳严妆正服地端坐在东厂督主的座位上,夜色已经如同浓墨一般笼罩了天地,但他没有掌灯,身边也没有侍候的下人跟护卫,整个东厂大厅安静得让人大气都不敢呼一口,仿佛怕会惊醒什么能够引发灭顶之灾的凶兽。
      如今东厂的厂卫已经全部听令于雨化田了,他才是掌印督主,他只消一句话,就能让人把自己拿下,投进那让人生不如死的诏狱。
      他不该回来,在谋害刺杀风里刀以后,他知道自己绝对不应该回来这里,他应该马上乔装易容远走高飞,到塞外漠北也好,到南蛮边夷也好,到西域胡市也好,总之,逃得越远越好。
      可是他没有,知道派出去的刺客被林信飞捉了回来后,他就淡然地梳洗打扮,在东厂大厅里等候雨化田。他知道他会来。自己的心腹被人堂而皇之地刺杀,如果不做些什么,他雨化田的面子要往哪里搁?
      雨化田一定会想尽一切方法陷害他,从今往后他程练裳不会有一天安宁日子过,连一顿安稳的觉也别指望睡,他会被逼得发疯,甚至被逼得崩溃自杀,了结自己的残生。
      但只要程练裳还能忍受得住,他就不会死。东厂的提督跟副提督都必须由皇帝任命,如果雨化田私自用刑,对皇帝也无法交代,而皇帝显然还想留着自己制衡雨化田的。
      而且程练裳有更加笃定雨化田不会杀他的把握:要是雨化田因为风里刀而把自己杀掉,那么全世界就会知道,原来雨化田的软肋在这里。
      如果雨化田真的那么看重风里刀,他就更加不会把他置于这种危险的局面中。
      三更,厚重得让人窒息的黑暗被一路蔓延过来的烛火破开了,两行穿着素色衣服的小太监举着灯笼穿行而进,列出一条明亮的道路,而那正主儿则带着他一贯的傲慢自负与飞扬跋扈,踩着盛气凌人的步伐走到了大厅中。
      雨化田甩了一下斗篷,久违地坐起了人肉椅子,他看着程练裳,似乎在等他先说话。
      程练裳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他死了吗?”
      “你不必担心,反正,你会死。”雨化田慢慢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如愿以偿地看见了程练裳的脸色从黑的变成白的。
      “你不会杀我的。”程练裳脸色苍白,“把我杀了,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李慕扬上台不久就被我杀了,而你自掌权以来一直在做小动作,但是我却一直不杀你,你知道为什么吗?”雨化田自袖底抽出匕首,轻轻抚过鞘上的鎏金花纹,“因为你难成气候。”
      程练裳的脸色更白了,握着椅把的手上青筋暴现。
      “可你不该动他。”雨化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程练裳跟前,“你不动他,我就不会知道自己那么紧张他;如果你真把他杀了,我也就断了这个念想,可现在你让我惦着他,他又好好地活着,你叫我如何是好?”
      “雨督主果然还是一般的多情种子啊。”程练裳不怀好意地拍了拍脸颊,暗示他曾为了顾少棠而挨的打,“要是杀了我,你这个念想便教全天下都知道了,你防我一个尚且顾此失彼,如何能防得了天下这么多人?”
      “知道了就知道了吧,司马昭之心还不是路人皆见,路人又能奈之何?”雨化田把匕首递到程练裳跟前,“你的命本座今天一定要带走,你是要自己动手,还是本座动手,哈,其实本座动手你的痛苦可能更少些。”
      “我该感谢你让我死得痛快吗?”程练裳接过匕首,拔出来以刀刃对着雨化田。
      “看你痛苦挣扎,只是浪费我的时间。”
      雨化田平淡如水的回答,把程练裳心中最后一点所谓的尊严都击碎了。原来对于他来说,自己不仅谈不上对手,也不是可有可无,而是根本没有去留意过到底是否存在过的,渺小如地上蝼蚁一般的人物,他只是用触须扰乱了月亮水中的倒影,却以为月亮会为此而烦恼。
      最终扰乱的,不过是自己心里的那潭污水。
      程练裳把匕首扔到地上,合上牙关用力一咬,藏于牙缝内的毒药不消片刻就流遍了四肢,乌黑的毒血从七孔冒出,程练裳至死都没有离开那把督主椅,抽搐着在上面断了气息。
      雨化田的侍卫上前捡起匕首,正要擦拭,却让雨化田伸手拿了过去,他反手在程练裳的喉咙上补上了一刀,那一刀几乎把颈骨都削断了,完了,他才把匕首扔过去给侍卫,“要杀一个人就不要怕麻烦,一定得确认他死透了,九死一生是不够的。”
      我,还有风里刀,都是那从那一线生机之中逃出来的。

      雨化田滥用私刑杀了程练裳这事情弘治皇帝自然是知道了,但他却没有多为难雨化田,他只问,为什么。
      “风里刀是微臣的孪生弟弟,亲人,是微臣的唯一底线。”
      “你把自己的底线都亮出来了,就不怕会遭受掣肘?”
      “微臣斗胆,请问皇上,皇后娘娘可会成为皇上的掣肘因素?”
      “自然不会。”
      “为何?”
      “因为朕虽然愿意穷尽所有去爱她,但假如真的面对国家天下这样的抉择,朕也会如同唐明皇一样,忍着锥心之痛赐下那三尺白绫。”朱佑樘苦笑,“然后用余生所有的朝朝暮暮去思念她。”
      “回皇上,”雨化田说这话时深深地鞠了一躬,“微臣也一样。”
      然后君臣两人再也无言,弘治皇帝挥了挥衣袖,让雨化田回去了。
      风里刀发挥着他强悍的生命力努力地恢复,但这次伤势实在太重,一个多月过去了他也只能勉强坐起来,雨化田怕他长痱子褥疮,每隔一两个时辰就给他擦身翻身,风里刀调侃他是童养媳小媳妇,雨化田就横他一眼,你是不是想多躺几个月?
      但雨化田也只是嘴上说说,风里刀真要再躺几个月,且不说自己会多担心一些,就连宫中几位御医也会跟着寝食难安。
      整个北京都知道了雨化田有了个孪生弟弟,整个北京都知道了雨化田跟他弟弟非常要好。
      但似乎没有人知道这位弟弟是江湖百晓生风里刀。
      风里刀躺在床上不能动,但心思早就绕着江湖跑了好几转,眼巴巴地天天扯着雨化田衣角说督主我好了啦我真的好了明天让我出去走走吧,雨化田一眼瞄到他那还缠着厚实纱布的胸膛就哭笑不得,在我身边呆着就那么无聊啊?风里刀就摇头,低着头嘀嘀咕咕地说你又不是整天跟我呆着,你去工作的时候,我就只能想你了。
      最后那句说得雨化田心中一软,嘴巴就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句话来,那我每天早点回来陪你。
      恋爱中的人都是傻缺,雨化田很快就明白这句话是多么的真理了。
      以前风里刀就爱在雨化田房间里捣乱,两人也不是单独相处得少,但彼时雨化田心里都存着秘密设着防范,就算不明不白地牵扯上了关系,也是以“反正是要分开的”为前提,把自己用力地悬在半空中去,相处方式也是故意存在距离的,而此时他是实实在在地跌下去了,连看见风里刀一个眼神都会觉得心里泛滥起浓稠的蜜,却偏偏说不出来,也怕说出什么傻话来让他笑话,所以虽然说是来陪风里刀,却也常常低着头翻着书页,一言不发,偶尔抬起眼睛来看看他,也会在两人目光相接之前就低下头去,生怕叫他发现了自己的心意。
      风里刀平日被雨化田欺负惯了,雨化田一下子小媳妇了他惊恐得紧,便说你有事情忙就去忙吧不用陪我的啊哈哈哈哈,结果雨化田脸一下就黑了,吓得他又改口道当然了你陪着我我是很高兴的你就多坐一会吧哎呀对了坐近点儿我好看清楚你。
      最后那当然是混账话,但是雨化田最近好像挺爱听他说混账话的,上次叫他亲他一下止痛他照做了,这次叫他坐近点让自己看,他居然也照做了,把椅子挪到了床边,就坐在他边上看书,摇摇晃晃的烛火映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来的阴影都遮住了大半眼睛了。
      风里刀定定地看着雨化田的侧脸,下定决心继续说混账话了,“雨化田,再过来一些好吗?”
      “嗯?”雨化田抬头,他都坐到床边了还不够近?
      “到这。”风里刀挪开了点儿枕头的位置,拍拍床头,雨化田坐了过去,他就把头枕在雨化田腿上了,“现在够近了~”
      “你……”
      “你念书给我听吧,不要念佛经,我会睡着的!”
      “……那你要听什么?”雨化田放下书,低着头给风里刀顺了顺鬓角的头发,“你这头发该理理了,乱七八糟得跟野草一样。”
      “这证明小爷我生命力旺盛,咳咳。”风里刀捉住雨化田的手,“我有一次在宫里听到戏班唱了一段戏,可是我没听全,只记得什么长清短清云心水心的,你记得那是什么戏吗?”
      “那是《玉簪记》,万贵妃跟张皇后都喜欢这剧,所以戏班子们都得时常操练的。”雨化田也由着他捉着自己的手,“等你好了,我请皇后让他们唱一次给你听。”
      “那你明天先把词儿带给我看看。”风里刀摇着雨化田的手央道。
      “你这么喜欢这出戏吗?”
      “就是听了一点,心里总惦记着。”
      “其实,我会唱……”雨化田犹豫了一下,“可我嗓子没小官们那么好,你不能笑话我。”
      “哈啊?你还会唱、唱戏?咳咳,咳咳咳……”风里刀被那么一惊,咳嗽了起来,雨化田忙扶起他给他顺背,“你,你骗我的吧?待会肯定随便哼两句应付过去就算了。”
      “我会的东西多了。”雨化田省略了自己学那些东西都是为了哄万贵妃开心这个缘由,“只是没什么兴致罢了。”
      “我有兴致,你唱给我听。”
      风里刀坐好了,使劲儿催促雨化田,雨化田便喝了口茶润润嗓子,随口把还记得的词儿细细唱了起来,“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云掩柴门,钟儿磬儿枕上听。柏子坐中焚,梅花帐绝尘。果然是冰清玉润。长长短短,有谁评论,怕谁评论?”
      这一段是花旦唱的,只因刚才风里刀说起的是这一段他才唱的,唱着唱着就觉得心里发闷,唱完了就想作罢,不想靠床板坐着的风里刀竟也开口接了上去,“更深漏深,独坐谁相问。琴声怨声,两下无凭准。翡翠衾寒,芙蓉月印,三星照人如有心。露冷霜凝,衾儿枕儿谁共温。”
      “你戏弄我!”雨化田恼了,一甩袖子坐回椅子上去,可手还是被风里刀拉着,一下子把风里刀拖了开来,雨化田怕他摔了又赶紧上前扶,倒是让风里刀揪着空子钻到自己坏里了。
      “哎呀呀,这戏本来就是演的戏弄人嘛,你看你演得多好,情绪多真实!”风里刀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怕笑岔了气在那里咳,“咳咳,这位,这位佳人,只不知你夜深人静的时候,有没有为我思过凡?”
      雨化田沉默了一会,慢慢顺着他的背,轻轻唱了一句曲词:“你是个天生后生,占尽风流性。”
      “再多风流性,也都归了你。”风里刀往上提了提身子,把头窝在他颈项间,也抬起手臂去顺雨化田的背,“雨化田,要是我现在还有一分力气,就马上办了你。”
      “……要是我现在缺少一分理智,你就是个死人。”雨化田推开风里刀,后者跌回被褥里,嘻嘻笑得眼眉弯弯。
      唉,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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