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四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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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化田以为自己会失眠，却不想这一夜却睡得比过去三十年都安稳香甜，也因此觉得夜晚过得特别快，一张开眼睛，天边已经变成了深蓝色。风里刀在雨化田坐起来的时候也醒了，他爬起来点了蜡烛，桌子上竟然有面铜镜，他又从柜子里拿了些梳妆用品出来，虽然没有雨化田的精致，但要梳妆也够用了。
“我去给你打水。”
风里刀也不管雨化田此时心里的复杂感觉，就噔噔噔地跑到院子去打水了。雨化田慢慢坐到镜子前梳头，他既为风里刀而感动，却又在盘算稍后早朝的事情。如果事情真如风里刀所预料，朱佑樘愿意帮自己度过这关固然是万幸，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朱佑樘觉得他雨化田太权势滔天，功高盖主，趁机把自己收拾了呢？
如今进宫是一半生一半死，真要是赶上死的话，自己要全身而退不难，但将会有多少人因此而受牵连？
不如现在就回厂里去带上一众亲信，反了吧！
哈，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只凭几个档头，反什么反？雨化田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刚好落在捧着水盆进来的风里刀眼里，他把水盆放在桌子上，湿了帕子递给雨化田，“擦下脸吧，我帮你上妆。”
“你帮我上妆？”雨化田极其不放心地皱起了眉头。
“你忘了我曾经假扮你进宫吗，一干人等都被我骗了！”风里刀笑嘻嘻地催促雨化田洗脸，“放心，我一定把你化得貌若天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哎哟！”
“净会贫嘴。”雨化田把“不小心”踩到风里刀的脚移开，把脸擦干净了，才不甚情愿地转过正面去给风里刀摆弄，“要是画不好，你就给我小心。”
风里刀打开粉盒，指尖沾上粉在雨化田脸上点了几下，又仔细地推开，“我就算画不好，你也一样是貌若天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嘛。”
“……哼。”雨化田闭上眼睛，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风里刀的手跟他不一样，常年走跳江湖，用的又是绕指金线，手指上都是茧，在脸上摩挲过去，有点痒，全然不同宫中妃嫔的细腻，却更让人觉得亲切近人。
风里刀仔细给雨化田画好妆容，最后在他唇上点了两下口脂，让他自己抿均匀，“好，大功告成~督主，这妆容还及格吧？”
雨化田张开眼睛打量着铜镜里的自己，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胭脂水粉，风里刀给化出来的自己，却是跟自己化的妆容有点微妙的不同，雨化田总用厚重的妆容遮掩自己的表情，而风里刀却给他化的妆却是清浅淡薄的，倒把他本来的眼神脸色更衬托得明亮了些，“嗯，还不错。”
“早就让你不用担心嘛。”风里刀得意地笑了笑，又走过去给他弄头发。
雨化田待他走到背后，才慢慢说道，“我待会就上早朝去了。”
“嗯。”风里刀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声，丹书铁券早已放在桌面上。
“你知道会有哪几种可能的。”雨化田把匕首拢进衣袖。
“嗯。”风里刀给他系好帽子，却没有什么话回应，就走出去给他牵马了。雨化田知道他是故意躲避这个话题，也不逼他，整理好衣服就走出门去。
风里刀把马缰递给雨化田，“我不送你了，你自己进宫去吧。”
“嗯。”雨化田点头，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就要往皇城去。
“雨化田！”没走几步，就听见风里刀喊，雨化田勒住马，疑惑地回头看他。
“我等你回来！”
深蓝的天色在一瞬间转成淡白，天边云色里隐约透出太阳橙红的色调，雨化田眯着眼睛，看不清风里刀的脸容，他也没打算看，一扭头，就策着快马飞奔皇城。
再晚一刻，他害怕自己的心便会如那天边的朝阳一般破云而出了。
弘治皇帝坐在养心殿上，一边揉着眉心，一边轻轻地敲着书案。
先皇的万贵妃善妒，宫中但凡有女人怀有龙种都会被施加毒手杀害，但朱佑樘的母亲纪氏却是个例外。在朱佑樘仅有的记忆中，她是个很安静很平和的女人，兴许是因为这样，宫中的太监宫女竟然联合在一起维护着她，竟让她瞒过了东厂西厂的通天耳目，在深宫之中活到了六岁。他六岁的时候，先帝开始感叹自己膝下无儿，怀恩才扑通一下跪倒，说出了自己的存在。
正因为这段奇特的身世，朱佑樘对于太监宫女们的态度总是很奇妙。一方面，他很感激他们，他们虽然人微言轻，却也有很多人是善良忠厚的，他们顶着被万贵妃发现一定会被杀的风险救济了他们母子，让他们在这后宫之中苟延生息；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警惕，这些太监宫女虽然地位卑微，但他们一旦联合起来，却能完成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他一直如履薄冰，他对下人极其随和，对于稍有权力的太监宦官则礼贤待之，努力用仁德之情把他们都收拢在自己的手下，他实在不愿意对当日的恩人们伸出利爪。
但是一日身是帝王，就不能掉以轻心。朱佑樘敲着书案的手顿了顿，那日他也是跟现在一样在书房中揉着眉心困惑。那年他刚刚十五岁，离开母亲成为这大明的太子，万贵妃却视自己为眼中钉，暗着派人害他，明着劝先帝另立太子。他才十五岁，或者他身边有忠心的太监，却没有能够托付的谋士，在这个诡谲的宫廷之中，他看不见前方的路。
那时候怀恩带了一个人来秘密拜访他，怀恩说，此人会是太子你最大的助力。
他抬眼，那张隐没在黑色斗篷帽子中的脸，却是万贵妃跟前第一大红人，西厂提督雨化田。
之后的日子里，的确有赖雨化田，他才能从一次次的政治漩涡中安然无恙，也亏得雨化田，竟然这么多次“失手”，也依旧能让万贵妃捧在手心上疼。
但其实朱佑樘从来没有真切地信任过雨化田，他对雨化田的“相信”都是经过权衡，考虑了各方因素而得出的结论。
他看不懂雨化田到底在追求些什么，名利，权势，富贵，当一个人不以这些为目标，那他那么倾尽全力去追寻的到底是什么？
朱佑樘一直都想不到答案，而当程练裳跟他报告说雨化田通番卖国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想到了那答案可能是什么。
国家，天下。雨化田要求的已经不只是个人，他所求的，要不就是天下太平，要不就是天下归心。
雨化田啊，你到底是想为朕守住这江山，还是想要了朕这江山？
第一道金光贴着地平线透进殿内，同寿以为皇帝睡着了，便小声地唤道，“皇上，要不要推迟早朝的时辰？”
朱佑樘睁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不必，如常早朝吧。”
雨化田如果不来早朝，就可当即当谋反论，天涯海角追缉，但如果他来早朝，是该让他生还是死？
朱佑樘带着这个问题来到了金銮大殿上，大殿之上气氛十分诡异，不消说，自是因为雨化田早已跪在殿上等候的缘故。
“雨化田。”朱佑樘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要面对这君臣决裂的局面啊，“听说你竟是汪烈阳的后人，有太祖皇帝的丹书铁券，此事当真？”
“回皇上，微臣不知。”雨化田没有辩解，只把丹书铁券双手奉上，“年代久远，纵然微臣的手下说追查到了这样的结果，但瓜田李下，微臣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护主心切而作假，但这丹书铁券却是真的，为免被其他有心人利用，微臣特意前来将它归还皇上。”
“你将它归还于我？”朱佑樘愣了一下，看着同寿捧上来的那枚铁片，又看了看跪着的雨化田，这个角度看他看不到他的脸，却可以感觉到他身上那股让人不由得遍体生寒的气息。
那天他第一次来到自己的跟前，也是这般的生人勿近。朱佑樘拿起那块丹书铁券，看着上面太祖皇帝的承诺。当日为了得天下而许下的承诺，在真的得到了天下以后，又有多少得到了兑现？飞鸟尽良弓藏，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帝王术。
当日为了自保，为了坐稳太子的位置，为了成为一国之君，朱佑樘也曾许诺过雨化田很多事情，包括合并东西两厂，简化厂署布局，集中厂卫权力，重整特务机构等等；而如今，他已经稳坐在帝位之上，内阁贤能并举，朝野安宁，特务机构，是不是也该到了兔死狗烹的时候了？
朱佑樘突然发现，自己在挣扎的，其实并不是雨化田这一件孤立的单独的事情，而是作为一位君主，他到底是该像他的先祖朱元璋、朱棣那样走下去，还是按照他自己的理念，去开创属于他自己的历史？
雨化田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不敢抬头看一眼弘治皇帝的神情，藏在袖子里的手握住的却不是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而是那颗紧紧缠在掌心的琉璃珠子。
他不怕死，但是，有人在等他回去。
文武百官都不敢吭声，静等皇帝的决定。
“汪烈阳的后人是不会通番卖国的。”好一会以后，弘治皇帝才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我大明对不起汪公了，竟让他的子孙做了太监。”
“皇上……”雨化田抬头，朱佑樘却挥了挥衣袖，让他平身，他站起来，又深深鞠了一躬，“微臣谢皇上恩德。”
“你本无犯下此等大罪，又何须言谢？”朱佑樘笑了，今天的阳光比往日更加灿烂，连这平日森冷的皇宫都变得温暖了些，“雨公公的事情不必再追究了，其他卿家请陈述奏章吧。”
百官面面相觑，看来这一仗，还是雨化田赢了啊……
“启奏皇上，吏部尚书奏……”
井然有序的早朝如常进行，但雨化田的心思早已不在金銮大殿上了。待同寿喊了“退朝”送走了皇帝，雨化田就无视了那些对他说什么恭喜得还清白之类的恭维话的官员，快步去马厩取了马，飞快奔回徐溥的旧居。
风里刀捧着一袋葵花籽蹲在门口等，但他心不在焉，一上午过去了地上的瓜子壳也没有几个。蹲得累了，他就站起来伸展一下筋骨，太阳都快晒到头顶了啊，雨化田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其实他心里也是有点慌的，虽然朱佑樘心地善良，仁德治国，但是说到叛国谋反这种大逆不道，真要把雨化田斩了一了百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宫中行刑不都流行“午门处斩”嘛，要是再过一会还没见着雨化田回来，风里刀就决定叫上从前西厂培养的死士去闯一趟午门了。
可他现在没有提督令牌，那些死士也不认得他，而且他也不知道东西厂合并以后，雨化田怎么处置那些死士了啊……
哎呀好烦啊！胡思乱想着的时候，一阵急速的马蹄踢踏声从远而近，风里刀连忙往那声音跑过去，果然就看见了一袭熟悉的官服，骑着快马逆光而来。
风里刀满心欢喜地跑步迎上去，但跑了几步却发现，那匹马不是田田。
就在风里刀犹豫的时候，快马已经跑到了他跟前，危险的直觉直冲脑门，风里刀连忙往侧边跳了开去。
但速度终究是慢了一点。
一阵剧烈的痛楚贯穿身体，风里刀看着从自己胸膛前冒出来的半截剑尖，晕死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四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