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四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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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违者斩？”雨化田挑起嘴角笑了，“你们谁有能耐斩我？”
“雨化田，我自然知道你要脱身轻而易举，但是，你一旦反抗，就等于认罪。”程练裳岂会没有想到雨化田武功盖世要脱身易如反掌呢，但他有更沉实的后着，能把天上飞的龙都压下来，“既然雨化田有罪，那么他的手下档头，主事，司礼，甚至是一个传令兵，以前整个西厂的人马，还有曾经跟雨化田你打过交道的官员，就都得查一查，以免出现什么漏网之鱼。”
“你以为拿他们可以威胁我吗？”雨化田嗤笑，脸上却是慢慢凝固了阴森的敌意。
“传言雨化田心狠手辣，不惜牺牲了上一任的所有档头去换取戮杀乱党的功劳，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可以全然不顾他人的生死。”程练裳对于这点是有绝对的把握的，当日为了救顾少棠他愿意受两巴掌的屈辱，现在事关那么多人的生死，他绝无反抗的道理。程练裳扬了扬手，身边的锦衣卫擎着刀剑慢慢靠近去，小心翼翼地要给他套上手铐脚镣。
雨化田一动不动，但身侧的落叶都被一阵无形的气劲扫飞了开去，叶片打在锦衣卫的脸上，顿时血流满脸。他们捂着脸后退，另一批人又靠上前了。雨化田这次没有发作，只任由那些人走近。
早就说过了，人越多，顾虑也就越多，真是的，早就应该找个借口就把林信飞他们全赶出西厂去的。雨化田任由他们把脚镣手铐套上，视线始终盯着程练裳。
程练裳也一样始终盯着他，他的眼里有一种终于达成了此生理想，死而无憾的兴奋，雨化田输了，雨化田终于输给他了。
自己输了吗？雨化田扪心自问，他的理想不就是想当一个被万人唾骂的大太监吗，如今这个下场不也是自己所期望的吗？
他没有输，但是心里却不畅快。不是这样的，这样还不够，这样还不够轰轰烈烈，这样还不够翻天覆地。
我不甘心！
雨化田握紧了拳头，正打算提劲运功挣开镣铐，突然一阵骏马嘶鸣的声音破空而来，把厂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锦衣卫突然纷纷往两边闪躲，跌撞出一条通道来，一匹高头大马挟风擎雷而来，马步飞跃，从惊呼着的刘吉头上跃过，稳稳当当地在雨化田跟前停住，马上的人勒住缰绳，把马首往回一扯，面对众人，高高举起手中的丹书铁券，大声喊道，“明太祖皇帝钦赐丹书铁券，免死金牌，谁敢动我督主一根汗毛！”
“丹书……铁券？”
在场所有的人，连雨化田都愣住了，那人戴着半弧面罩，光看那一双眼睛雨化田都认出来是风里刀了，然而，丹书铁券这种物件可不是金银珠宝，即使真有谁家祖上真的跟随过太祖皇帝，获封过丹书铁券，那也只能由他家的子孙后代使用，旁人就算得到了也没有用处的，风里刀没理由不知道这个的啊，为什么用这么个理由来救他？
“胡闹！”大学士刘吉首先发难了，“先不说这个的真假，即使真是太祖皇上的丹书铁券，也绝无可能落到一个阉人那里去！你这绝对是从哪里盗窃来的！冒充福荫之家，罪加一等！”
“那你试试动他啊！”风里刀翻身下马，把丹书铁券举到刘吉跟前，那铁券上的确以金色铸字写着“泽佑汪氏烈阳公子孙万代咸感圣恩洪武二十六年赐”的字样，风里刀又扔了一本族谱到地上，“汪烈阳当年把太祖王上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过，后来不爱慕功名所以并没有谋取官职，不想历经几十年，家道中落，又逢水患饥荒，致使家中嫡子流落在外，不见踪影。这本族谱是我从已经荒废了的汪家宗祠里找到的，里头记载了汪家小公子离家时身上带着的一块雨字玉佩，当日怀恩公公收养督主的时候，正是因为他带着一块雨字玉佩才给他取名雨化田，督主，你玉佩还带在身边吧？”
风里刀突然回头问道，雨化田耳朵一热，不情不愿地把雨字玉佩从怀里拿了出来，风里刀得意地朝他眨眨眼睛，一副“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好好收藏它的”的欠揍样子，“看，所以我说，你们谁也不能动我们督主，你们才是违者，斩！”
“单凭你这个无名小卒一本烂书就要我相信，痴心妄想。”程练裳怎么甘心自己的计划被一个突然杀进来的程咬金破坏，“就算是真的，也不过保他贱命一条，革除官职没收财产贬为庶民，哈，雨化田，我看你还是死了比较痛快。”
“说得好，也就是说，无论现在他要去哪里，你们都不能杀他。”风里刀就等程练裳说出“就算是真的”这句话，他说了，就代表他也心虚胆怯了，人一旦泄了那口底气，要掀翻就容易了，“我现在就要带我们督主离开，你们要奈我何？”说着，他翻上马背，把雨化田也拉了上来，戴着脚镣的雨化田只能侧身上马，风里刀便让他坐在面前，自己在后头护着，他甩了甩缰绳，扫视了一下四周。
“弓箭手！！！”程练裳却是想要玩儿真的了，“我再让你们从我眼前溜走，我程练裳的名字倒着写！”
“你尽管放箭！”风里刀吼了回去，“我，西厂副提督无影，没有东西拿手，最拿手就算追踪调查，连当今皇上的生母，纪太后的身世都是我查回来的，你今天要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就算质疑纪太后的身世，也就算怀疑当今圣上的血统！”
“大话说得好，我把你们当场格杀，谁能把今天的话外传！”程练裳眼睛都红了，他要雨化田死，就不能让任何人能救走他，任何人都不能！
“今天在场的锦衣卫！”风里刀朝四面八方喊了起来，“你们的指挥使大人牟斌，正直不阿，忠良恭谨，就算是皇后的亲弟弟，他也敢得罪！平常他都跟你们说什么！平常他都教导你们什么！！！我们是皇上的人，我们是为皇上做事的，我们是为这大明做事，不是为一两个大官做事！我不敢求你们今天挺身而出违抗命令，但我求你们，假如我们今天死了，你们一定要告诉你们的指挥使大人今天我们都说过什么话！千秋功过自在人心，程练裳，除非你把今天在场的锦衣卫都杀了！否则，只要有一个人尚有一丝良知，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就会大白天下！我们死，你也得陪葬！！！”
本来一个个准备拦阻的锦衣卫听了这话，都不由得定住了脚步，虽然没有退后，但显然已经动摇了此刻的心境，程练裳紧皱着眉头，与风里刀雨化田沉默对峙，空气绷得像一根濒临断裂的牛皮筋，只不知断裂时会把哪一方杀伤了。
“放他们走！”
早就吓得面色发白的刘吉突然尖着嗓子喊了起来，围堵着大门的锦衣卫顿时刷地让开了一条道，风里刀不敢迟缓，立刻一夹马肚，飞快地跑出了厂署所在，在已然发黑的天色中绝尘而去。
“刘吉！”程练裳气得一口鲜血翻上了喉头，他使劲抓着刘吉的手臂，“谁让你放他走！谁让你放他走！！！”
“程公公，时势，时势啊！”刘吉本来就是得过且过的人，当初受程练裳极力煽动才会萌生斗一斗雨化田的冲动，这下子看时势不对了，自然是得缩回他自己的内阁去做他的纸糊阁老的，哪里愿意跟年轻人争权夺利？“那雨化田就是现在走了，也不是就没罪，明日朝堂他不来金銮殿前解释，也是个潜逃在外的疑犯，你又何必急在一时？”
程练裳理屈语塞，只能把喉头那口鲜血咳了出来，重重地唾在地上。
风里刀赶着马一路跑到了一处小宅院才停下，雨化田一看，不是别处，却是徐溥的旧宅，自从他告老归田后就一直空置着了。雨化田下了马，拖着脚镣叮叮当当地进了屋，风里刀擦干净了一张椅子给他坐，然后又抽出铁丝来，跪在地上弯着腰去撬那脚镣的锁，“唉，只顾着装凶悍吓唬人，倒忘了先让他们给你解锁，很沉吧？放心好了，开个锁什么的我还是挺在行的，就是太久没练习了手生，你等一会，很快就能打开的了。”
雨化田看着风里刀的头顶，七个月了，他不是没想过风里刀有一天会跑回来继续赖着他，他以为风里刀会说很多很多肉麻兮兮的话，或者抱着他哭喊打闹耍脾气，就是没想过他会那么平静，好像他只是去出了一趟差又回来一样。雨化田伸了伸手想摸风里刀的头发，手一动，手铐就哐当哐当地响，他连忙改了手势，装模作样地顺了顺自己的衣服，“不是让你走吗？说话不算话，算什么好汉。”
“反正我从来没打算当什么好汉英雄，你就说呗。”风里刀没发现雨化田的动作，继续专心给他开锁。
“我不说，你风里刀一张嘴，能把成千人的锦衣卫震住，我怎么敢跟你说。”雨化田轻轻叹口气，“但其实你不用来救我，当个不世奸雄，不就是我的最终理想吗？”
“不世奸雄？”咔嚓一声，脚镣打开了，风里刀把那沉重的铁链子挪开，抬起头来，不屑地笑了笑，“就你刚才那样被捉了，人家只会说，雨化田太监比不过程练裳太监，距离你祸国殃民让万民践踏的理想还差很远呢！”
“……”雨化田心中一动，为何风里刀这话竟然像是要支持他？
“我说过，你要做的事情，我一定帮你完成。”风里刀手伸上来，握住雨化田的手腕，给他开手铐，“你这人，又骄傲自负又不会人情应酬，我才走开多久啊就被人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就这样还想当什么不世奸雄，不是笑话人吗？”
“那你倒是告诉我，明天我该怎么说，才能把这次的事情化解？”雨化田弯了弯身子，从风里刀腰侧把那丹书铁券拿过来敲了敲，“就凭这一块铁片？”
“你以为这是假的啊？”风里刀一脸“你真不识货”的痛心表情，“这东西可是我千辛万苦才从一班土夫子手里买过来的！”
“土夫子？”雨化田一愣，“这是陪葬品？”
“当年汪烈阳百年以后，这铁片就随着他一起下地了，因为这块丹书铁券跟别的不一样。”风里刀把铁片翻了过来，只见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大意是只要拿着这块铁片，就可以要求当朝皇帝一件事情，除了让出江山以外什么都得答应，“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为了稳固人心，把这种铁券封给了十来个人，晚年的时候，为免子孙后代被这种丹书铁券威胁，他就派人四处搜寻，很久以前我卖过消息给其中一个密探，得知了这个事情，这块丹书铁券，应该是最后一块。你明天得把这块铁券归还给皇帝。”
“什么都不说，直接把它归还给皇帝……”雨化田暗自思量，这样的行动，固然是向皇帝表示自己的忠诚，绝无所谓的叛国之心，但说到底也只是在打感情牌，没有一丝事实证据，这样的做法，真的能让自己全身而退吗？
“雨化田，你不是要让皇帝相信你，你是得让皇帝护着你。”风里刀把手铐打开了，放到一边，然后拿出手帕来给雨化田擦手，先擦了手腕，然后是手掌，最后一根根手指地擦过去，“朱佑樘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不知道你们在彼此争斗，你如今向他示弱，把你的生命交给他，这是最大的忠诚，他只需要一个忠心的东厂厂公，不是一个聪明的党派斗争高手。”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对人心好厉害的揣测。”雨化田一只手被他握着仔细地擦拭，便用另一只手按在风里刀脸上，“我第一次觉得有点服气了。”
“我从来不揣测人心，我只是把自己放在那个人的位置上，然后想，我需要些什么，我想干些什么，这个方法百试百灵，除了一个人。”风里刀握住雨化田的手，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来看着他，“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我是雨化田，我会想要些什么，但是从来我都猜不到。”
“哦？”雨化田换了只手给风里刀擦，“这么说来，我应该是个很厉害的角色。”
“是，你是个很厉害的角色，你是个别扭得很厉害的角色。”
风里刀却是不擦了，他把手帕塞到雨化田手里，就往怀里掏东西，待他把手掌伸到雨化田跟前摊开，雨化田惊讶得瞪大眼睛，“这，这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可是，它就是这么千山万水地来到了我跟前，就像你不远千里地跑到龙门，跑到我跟前来一样。”掌心处托着的正是那日被挣断的琉璃佛珠，风里刀拿了一根红绳子把它穿着，他把红绳结解开，绕着雨化田的手腕缠了两圈，牢牢地打上死结，“这个就叫缘分，缘分既然都到跟前了，让它跑掉就是罪过了。”
“不过是一颗相似的……”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了！”风里刀学着雨化田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又扑哧地笑了，“我知道了，你之所以会这么说的原因。”
“……”雨化田抬起手来看，那些纹路复杂的梵文一般的裂痕，果真是他的琉璃佛珠吗？
“拿烛火照着的时候，那些毫无规律的梵文图案会重叠出四个字的黑影来。”风里刀在雨化田掌心慢慢写了四个字：风雨无悔。
风雨，无悔。
雨化田这颗佛珠是在他二十五岁时从一个高僧手中得到的，当时那僧人说此佛珠跟他有缘，就以此相赠。但他当时只当这是一条普通的佛珠链子，直到他在龙门驿站，赵通跟他报告有个人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以后，那天晚上他对镜卸妆，无意间被后面的烛火光影透过了佛珠，才发现了这四个字的秘密。
风雨无悔，于修佛之人，这是无论修行多么艰辛也不会后悔的意思，而当时雨化田看见了，就把这四字当作是佛祖对他的理想的支持，无论这条道路会多么艰辛，都不要后悔地走下去。
如今，风跟雨都凑齐全了，是不是就可以无怨无悔地走下去了呢？雨化田慢慢把手掌握成拳头，却叫风里刀掰开了，他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缠上去，让自己的跟雨化田的掌心贴在一起，“雨化田……”
“嗯？”
“……我想你。”风里刀把嘴巴贴在雨化田手背上，温热的水珠就打在了皮肤上，“我想死你了。”
“还好你不是想我死了……”雨化田笑了笑，把他的头摆正，拿手帕给他擦干净脸，“你跑哪里野去了，又晒那么黑，下次要扮我又得浪费一盒粉了。”
“我跟你说情话呢，你还笑！”风里刀酝酿了一晚上才说了句肉麻话，就这么被人取笑过去了，顿时急得耳朵都发红，他拉着雨化田的手臂问道，“你，你就，你就一点都不想我吗？”
“天天都照镜子，能不想到你吗？”雨化田别过脸去，他觉得脸上发烫，多亏这屋里只有一些淡薄的月光，要不一准会被风里刀发现自己的异样。
“那不照镜子的时候呢，”风里刀不依不饶，“不照镜子的时候有想我吗？”
雨化田撇了他一样，慢慢开口道，“想啊，我想你有没有偷人家的情妇被捉住打，想你有没有被哪个人认出来跟我长得相似，想你有没有财迷心窍去什么危险的地方把自己葬里头了，想你有没有喝醉酒发酒疯把人家的店砸了，想你有没有……唔……”后半句话被风里刀的唇舌卷了去，雨化田皱着眉头推他，但风里刀知道这样的力度不是真的生气要推开他，所以就更用力地把他搂住，按住他的后脑勺继续大肆掠夺。
好长好长的一个吻，分开时连雨化田都因为缺氧而觉得头有点晕，他一巴掌打在风里刀脑门上，没好气地骂道，“臭东西！一回来就不规矩！”
“那你就教教我规矩吧雨督主~”风里刀在他耳边笑着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拉着雨化田站起来，往里屋走去。
其实雨化田一进屋子就发现了，空置这么久的房子居然没什么灰尘，烛台处也有融化的蜡油，显然是最近有人在这里住下了，才会有这样的痕迹。
风里刀应该是回来一段时间了，他没有出现，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用心，所以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然后他也早就察觉到程练裳的诡计，就开始谋划计策，看准时机赶来相救。
雨化田知道进了里屋风里刀想干什么，但即使现在风里刀拉着他去的地方是地狱，雨化田大概也会跟着他走。
床铺收拾得很干净，风里刀跟平常一样服侍雨化田脱衣就寝，然后自己也脱了鞋袜，窝在他身边睡觉。
雨化田侧着身子问，“就这样？”
“嗯？”风里刀睁开一只眼睛，“怎样？”
“……没什么，睡觉吧。”说着，雨化田双臂往前一伸，把风里刀的头揽进了怀里。
风雨，无悔。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四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