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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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化田四更不到就出发去上早朝，风里刀一直躺到肖逐异喊他起来喝药才醒。牵一发而动全身，风里刀觉得自己现在连吃个饭都要龇牙咧嘴，暂时还是不要出去拖累大家，就吩咐肖逐异去查当天月老庙的褐衫男子。
再说雨化田，他本来已经想好了很多套说辞来应付今日皇上以及东厂的留难，却不想皇帝听完程练裳义愤填膺的陈述后，只不过对雨化田薄责了几句，然后勒令西厂三天内找出犯人罢了。如此发展，顺遂得雨化田也摸不着头脑，但早朝过后皇后的贴身小厮来请，他心中便明白了大半。雨化田答应了一声，整理装束往坤宁宫去了。
走到坤宁宫大门前，就已经看见张皇后在修建庭院的花木，雨化田低眉顺目地行了礼，恭恭敬敬地把乘着绣金小剪刀的托盘捧着，跟在皇后身后服侍。
“雨公公，你看这根枝桠是留着好，还是剪了好？”皇后在一株矮梅树前停下，指着一根带着一个青色花苞的旁枝问。
“那要看娘娘是希望看到一枝独秀呢，还是繁花争艳了。”雨化田低着头回答道。
“赏花人都喜欢看百花争艳，但本宫偏偏与众不同，就爱看一枝独秀。”皇后略过那突兀的枝桠，反倒朝那些长着好几个花苞的树枝动手，把顶芽以外的花苞都剪掉了，“雨公公，你说本宫是不是很任性？”
“这后宫一草一木全是娘娘所有，娘娘喜欢如何处置都可以，何来任性之说？”雨化田奉上托盘，皇后把剪刀放下，“奴婢最近新得了一款口脂，名唤天竺石榴红，色泽亮丽，艳而不妖，与娘娘的气质颇为相宜，待会奴婢就差人送来给娘娘过目可好？”
“哦？”皇后闻言，转过身，摇了摇头，“不必了，还是送与本宫那薄命的弟媳妇，聊表心意吧。”
“娘娘节哀。”雨化田深深弯下腰去，“奴婢一定找出真凶，还周小姐公道。”
“雨公公，那周家小姐是本宫亲自指给鹤龄的，说真的，本宫恨不得把凶手碎尸万段，”张皇后伸出手去，那戴着尖长黄金指套的手指挑起了雨化田的下巴，“但是，本宫也相信你，因为皇上相信你。”
雨化田抬起头，但眼帘还是半垂着的，不敢正视皇后的面容，“奴婢惶恐，请皇后娘娘明示。”
“本宫非常疼爱弟弟，但是，本宫更爱皇上，”皇后收回手，一双凤目紧紧地盯着雨化田，“谁更能帮助皇上，本宫就帮谁，这就是本宫的旨意。”
“为人臣子，自然是该替皇上分忧，皇后娘娘请宽心，只要皇上有万分之一要用到奴婢的地方，奴婢粉身碎骨在所不辞。”雨化田这句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但听话人是否真的如此认为就不得而知了。
“没事，好好替皇上办事就好了。”皇后挥了挥手，打发雨化田离开，雨化田鞠了一躬，把托盘让给身边的小太监，就要跪安。
“啊，雨公公，”皇后忽然又叫住了他，指了指他的唇，“这口脂颜色不错，得空了替本宫寻一盒可好？”
“口脂？”雨化田一愣，立刻屈身行了个大礼，“奴婢该死，这并非什么口脂，只是奴婢拿橙花研磨了加进羊脂之中所成的颜色，要是娘娘喜欢，奴婢回去命人多做几盒来。”
“羊脂啊？”皇后顿时皱了眉，“不，本宫受不了那味道，那就算了，下去吧。”
“奴婢告退。”
雨化田一边离开一边伸手去抹唇上的橙花口脂，早知道就不涂这个颜色了。
可是他说，他涂这个颜色好看啊……
雨化田回到西厂，想叫人的时候发现林信飞跟肖逐异都被风里刀指派了去办事，便摇了摇头，往卧室走去。风里刀见雨化田回来了，立刻就问早朝的事情，雨化田就把早朝上，还有皇后私下传召的事情都给他说了。
“哎，皇后也不是个等闲角色啊。”风里刀歪了歪头，“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个骄纵的官家小姐，没想到也是个烈性子的。”
“不管皇后是什么性子，反正她的意思是，只要我们还是帮皇帝的，张家外戚就不会找我们麻烦。”雨化田突然叹了口气，“我入宫快三十年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皇后。”
“怎样的皇后？”风里刀眨眨眼睛，“夫妻之间互相扶持，这不是天经地道的事情嘛！”
雨化田不屑地乜了风里刀一眼，“最是无情帝王家，连血脉相连的手足都能自相残杀，本是陌路人的夫妻，你说会有几分真心？”
“我觉得还是会有感情的……”风里刀低下头去，“都一起睡了那么多时候了，一点儿感情都没有，不可能的吧……”
“你说到哪里去了。”雨化田轻咳了一下，从腰间摸出些东西来，“还你。”
“嗯？”风里刀接过来一看，却是那块风字玉佩，磨损的断裂的地方都用金箔补起来了，“啊！怎么会在你这里！我还以为又丢了呢！”
“你出走前在我书房里落下的。”雨化田坐到风里刀身边，低下头把玉佩系到他腰带上，“一丢了就挨了一顿皮肉之苦，我看这玉还真的是灵得很。”
雨化田每次一垂下眼睑，那两排刷子一样的眼睫毛就特别明显，风里刀不禁伸手去摸了一下，被雨化田皱着眉头拍开了手，他也不生气，倒看着雨化田笑了起来。
“笑，有什么好笑的。”风里刀那笑容不晓得为何愈发甜腻了起来，雨化田皱着眉头推了他一下，但风里刀没有后退，反而把身子倾了过来，撅着嘴巴就要亲雨化田的嘴。
雨化田眉头皱更深了，发力把他抵住，“干什么！”
“……亲你啊。”风里刀委屈地扁起嘴来，“昨晚我们不是已经表明过心迹了吗？”
“什么表明心迹！”雨化田的表情却是实在地被惊吓到了，“你在想什么！”
“……想你啊！”风里刀也皱眉了，难道他昨天说的那一堆话都是白说了？
“……”雨化田一下子愣住了，昨晚风里刀跟他说的话的确让他很感动，所以他在心里认定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信任风里刀，以后他雨化田有的风里刀也一定不缺，他说他要一直陪着他，那他便让他陪着，可是他完全没有把这些感动往情欲方面想，连风里刀昨晚的举动他也只当他是受伤了撒撒娇，他全然不懂得这种感动跟他常常不屑地利用的“爱”是有着何等千丝万缕的关系。
早已上过綉床的雨化田，在真正的“情”字之上，显然还是一片空白。
“报！”
门外一声响亮的“报”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雨化田推开风里刀，一甩衣袂正襟危坐了起来，“进来。”
“启禀督主，副督主，”进门来的是肖逐异，早上他被风里刀派去查那褐衫男子，如今回来了，“关于月老庙那名褐衫男子，属下查到了些眉目，但……”
“吞吞吐吐的干什么？”雨化田心中暗想该不会真的是西厂的人吧？
“属下去盘问过月老庙附近的商贩们，他们所描述的那名褐衫男子，跟我们的一个兄弟柳均浩，很是相似，而那天，柳均浩也的确在放假，没有值班记录，现在更加不知去向。”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风里刀雨化田两人对视一眼，雨化田说，“这事先别声张，交给我处理，要是真的是西厂的人，也不能包庇，这种人留在西厂也是个祸害。”
“是，督主。”肖逐异点了点头，“那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接下来~”说话的却是风里刀，他朝肖逐异笑道，“先给我到回春堂收拾几副药回来吧~”
“……是，属下明白。”肖逐异自然知道风里刀并不是拿他当下人使唤，只是他跟督主有事情要商量所以支开他罢了，也就识趣地离开了。
待肖逐异走了，风里刀就揉起了眉心，“我说怎么那人如此脸熟，原来是柳均浩……我怎么就没早点认出他来呢，唉！”
“此人有何特别？”西厂那么多人，像这种还要被安排去轮候值班的小兵，雨化田是自然不认得的。
“你记得中秋花灯会的事情吗？那天冒昧冲突了周小姐的人里头，就有这个人！”风里刀沉吟起来，“看来那天不是单纯的误会了……得去问问他了……”
“你上哪找他问去？”雨化田摇摇头，“皇上只给我三天时间，如果找到柳均浩，而他并非凶手，那岂不是白费心机？”
“……你只是想把案子结了的话，还不容易吗？”风里刀笑笑，一向只有雨化田取笑他，没想到这回倒是他的笑意带上了轻蔑，“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罢了。”
雨化田脸色一沉，“那如果真是他，你会怎么做？”
“不准备怎么做。”风里刀耸耸肩，“这里是西厂，不是开封府，要清白哪能从这里要呢。”
“你是在讽刺我吗？”
“雨化田，”风里刀抬起头，拉过雨化田的手，神情很是认真，“如果你是黑色的话，我也绝对不会是白色的。”
“……”雨化田低下头，把手抽了出来，“能走得动就去外头探听消息吧，反正你也坐不住。”
“嘿，正有此意呢！”风里刀也确实是个闲不住的，虽然身上都是伤，但也禁不住这整天整天地待在房间里休息，这下正好，他就换好了装束，往外跑了。
难得风里刀不在他耳边聒噪，雨化田便想好好做一下功课跟内功修炼，这些日子净跟他折腾，都落下不少空白了。
脱下官服换上便装时，一片做爆竹常用红蜡纸飘了下来，雨化田把它捡了起来，点上蜡烛，烧成飞灰。
出来是出来了，可是要在偌大的京城找一个人谈何容易？风里刀走出西厂，左右瞄了瞄，就决定了方向。
京城府尹周宏府邸，周巧儿的灵堂所在。
白色的花圈绕了周府一圈，风一吹过，那白色的大灯笼就摇晃起来，撞出咔咔的声音，风里刀见得多的是死人，但他们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江湖人，一坯黄土便留作十八年后再会，这般凄凄惨惨的送葬气氛，还真叫他有点浑身不自在。
风里刀觉得柳均浩会来，他如果真的是凶手，那估计原因不过是些儿女情长，那他一定会来看她，今天是第一天设灵，前来吊唁的人最多，他要混进来的话就该挑这样的时机。
果然，快到入夜的时候，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出现在灵堂外，风里刀慢慢走过去，也装成是来拜祭的，待柳均浩低头向家属鞠躬的时候，他迅速抽出金蚕丝绕住了他的脖子，又把胳膊伸过去圈住他脖子遮掩，“唉，大哥原来你来这里了，快回去，嫂子有事找你。”
柳均浩一见那金蚕丝已经知道是谁了，当即不敢反抗，顺着风里刀的拉扯走出了灵堂，风里刀一直把他拉到了小巷子里才松了手，“算你识趣，没有反抗。”
“属下怎敢反抗副督主。”柳均浩作了揖，又不禁多瞄了两眼风里刀，“原来无影大哥的真容是这样的。”
风里刀出门前自是作了乔装的，也不怕他看，反正他每次换个样子就好了，“我现在在这里问你话，你如果不老实回答，就等着回去西厂诏狱给林信飞他们问你了。”
“周小姐不是我杀的！”柳均浩也不等风里刀问就急急发话了，“我那天，我那天真的只是想见见她，我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就是想见见她……”
“你跟周家小姐是旧相识？”风里刀皱眉，“那中秋灯会上你其实不是调戏她，是想跟她说话，却被她拒绝了，拉扯之际被人发现所以她说你调戏她？”
“不，那天中秋灯会是我第一次见到周小姐。”柳均浩却摇头，“我对她一见钟情了，所以失魂落魄地跟着她，她害怕了就跑，我就追，结果就把人引来了……”
“一见钟情？”风里刀愕然，这个答案倒是意料之外，“开什么玩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每个月的奉银大半都贡献给窑姐儿了，还敢说一见钟情这种纯情的词儿！”
柳均浩苦笑了起来，“副督主，别说你，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竟然会有这样的感情。我自从见了她，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只会想着她，却不是想要把人家搞到手的那种感觉，我只是想看见她，她高兴开心就好了，我怎么样都没关系，她第一次去月老庙求签，我偷偷把签筒里的签全换成吉签。可是我也知道，她是官家大小姐，又是快要成为皇亲的人，我简直是痴心妄想……但即使只是痴心妄想，我也想她知道我的心意，只要她知道而已，我没有其他的想法，真的，无影大哥，你相信我吗？”
风里刀沉默着听他说，良久，他拍了拍柳均浩的肩，“我相信你。”
“真的？！”柳均浩吃惊地瞪大眼睛。
“我只是相信你的心意，”风里刀接着说，“那你潜入月老庙见到周小姐后，她受惊了大叫起来，你慌张起来就把她杀了，是吗？”
“我就是把自己杀了也不会把她杀了啊！”柳均浩指天立誓，“如果我今天说的话有半句虚假，保佑我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发誓这玩儿收起来，我可不信。”风里刀摇头，“跟我回去西厂。”
“副督主，我真的没有说谎！”柳均浩慌了，以为是要把他关进诏狱去。
“你以为现在还有哪里比西厂更加安全吗！”
风里刀骂了他一句，柳均浩才意识过来，这是副督主要保护他的安全，“谢副督主！”
“……留着谢督主去吧。”风里刀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如果不是他，今天他是绝对不会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一种感情的。
但是，雨化田又如何呢，他会相信吗？
风里刀一时间竟然分不出，他想要雨化田相信的到底是自己的感情，还是柳均浩的感情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三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