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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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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刀伸手攀着着雨化田的手臂,雨化田一边把斗篷盖他身上一边搀着他,风里刀才勉力站好了,舔了舔嘴上结着盐花的血迹,竟然朝雨化田笑了,“你涂这个颜色的口脂真好看。”
雨化田一愣,本来绷得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神情一下子就塌了,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看你以后还往外跑不?”
“不敢,不敢跑了。”之前所有的困惑委屈纠结不满愤懑在这一声哼里都化成了水,从风里刀眼角流了出来,他连忙低下头,额头撞上了雨化田的肩,“也跑不动了……”
雨化田伸手扶他的时候已经摸到了一手黏腻的血,知道风里刀已经失血颇多,就暂且放下教训,捞着他的腰就展开轻功快速回到西厂去。
“督主!大哥!”林信飞跟肖逐异半路赶着马车来接应他们了,雨化田把风里刀往马车里一放,马车就飞驰而回。
进了西厂,林信飞早派人准备好红糖水候着了,雨化田拿起糖水灌了风里刀两碗,风里刀才回了些血色。
风里刀浑身都是伤,逐一清洗太费劲,雨化田干脆叫人把硫磺粉撒到澡堂的水池里,让风里刀下去泡,金创药,止血散,化淤丹,接骨膏……一大堆的东西也搬到了澡堂里,雨化田摒去了旁人,自己也匆匆洗了一下身上的血迹。
风里刀的血。
泡在热水里痛得龇牙咧嘴,风里刀倒没有闲工夫想此时两人的处境,他只觉得浑身的皮肉都在发痛,恨不得把它们都刮下来。
雨化田很快就洗干净了,披上衣服,坐到风里刀身边的澡池沿上说,“转过去。”
“嗯?”风里刀听话地转过身去,雨化田舀起一勺子热水就往他背上倒,那些翻开边儿来的皮肉一下子滋啦啦地冒出了浑浊的血泡,又洗了几次,流出的才是淡红色的血水。风里刀咬着毛巾忍,指甲都快掐进掌心去了。
他快要痛得流出眼泪来的时候,一只手摸到了他耳后,风里刀身体一僵,脑子停顿了的刹那,那手就用力一揭,把他最后那张人皮面具给掀下来了。
风里刀一愣,回头去,雨化田随手把那人皮面具扔掉了,又当头淋了他一勺子热水。风里刀会意,双手捧起水来洗脸。雨化田还是绷着脸,一勺一勺地给他淋水。
“上来。”雨化田给他洗干净了伤口,便扶他上来上药。西厂里最上好的丝绵如今都作了纱布用,但每次缠上药膏扎紧时,风里刀依然是痛得直嚷嚷。
“现在知道痛了?”雨化田给他包扎好右小腿,接着又料理他左脚上的伤口,东厂都是酷刑折磨人犯的高手,能把人打得死痛死痛,却偏偏不伤筋骨,让人一时半刻都死不去,“辞官的时候就没想过沦落到要我去救的地步?”
“真的没想到。”风里刀看着坐在小矮凳子上专心一意给他包扎的雨化田,不觉把心里那一句也说出来,“没想到你会来救我。”
“既然想着我不会来救你,又何必让花想容来报信?”雨化田也不知道他为何就凭着一个女人一盒橙花口脂就信了,真的跑去东厂闹事。
“我也没特意让她去找你,只是想,赌一把吧。”风里刀觉得自己这一步其实也是赌得九死一生的,万一花想容没为他通报,万一雨化田不相信花想容的话,自己现在会成什么样子了呢……就算不是死了,也死了大半了吧?
“你这一把赌得还真大。”雨化田用力一拉纱帛,风里刀又啊呀呀呀地吃痛叫嚷起来了。
“是啊,而且还不知道是赢是输……”风里刀叹口气,“明天早朝你准备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雨化田垂着眼睛给他包扎,领口处露出大段的脖子,那道曾经触目惊心的剑伤,如今始终是淡了一些了。
“私闯东厂诏狱劫走犯人,就这一条你就得说很久了吧?”风里刀舔了舔嘴巴,刚才洗脸搓太用力,嘴角又开始沁血了。
“我不是说了吗,你是我派去月老庙做卧底的,东厂捉错人,我去解决这个误会而已。”雨化田抬头,洗掉了厚厚的粉妆,那一贯高傲的神情也变得没那么锋利了,他捻了一小撮止血粉,往风里刀嘴唇抹了一下。
明明是个让他闭嘴不要再问的动作,但在这水雾迷蒙的澡堂里,也生生让风里刀脸上发烧,他缩回脚,把身上的袍子褪下来都盖住下身,又转过背去,“你给我擦一下背上的伤吧?”
“……”雨化田皱了一下眉,但也没问什么,沉默着给他背上涂药。
“雨化田。”
“嗯?”
“雨化田……”
“有话就说。”
“雨化田!”
“……”雨化田停下了动作,抱着手臂不出声。
“雨化田雨化田雨化田雨化田雨化田!!!”风里刀一叠连声地喊了起来,雨化田看着他的背,完全不知道这厮又想来哪一出。
“雨化田,你听我说,别打断我。”风里刀还是保持着背对着雨化田的方向坐直了身子,明明好像要认真地说话,但却拿背脊来对着听话人,实在滑稽,“我要跟你说,我之前为什么要走。”
“……”
“一开始,你让我加入西厂,只是为了可以对付东厂,你一直都没有拿我当过兄弟,你一直在怀疑我,你一直没有放下过对我的戒心。当然我也不是真的为了你,我想要权力财富,我想要我的顾少棠无所顾忌地当她的女土匪,我想常小文跟她的鞑靼族人可以安居乐业,我想要的,一定要你雨化田帮忙才能达到,而朝堂斗争之中,你我有一点儿的隔阂都是个死,所以你一定得很信任我,我才会拼命地对你好,希望你会想要相信我。”
风里刀说到这里转了过来,两手撑在腿上,目光炯炯地盯着雨化田的脸说,“一开始我的目标是很明确的,但是在跟你相处的过程里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反正我就真的想对你好了,我希望你能完成一切你想完成的事情,你要做的事情,就是我要做的事情。我知道你也开始相信我了,要不也不会提拔我当副提督。”
“那你……”
“别打断我!”风里刀鲜少地强势了起来,竟然喝住了雨化田,继续讲自己的话,“你一定是想说,不管是因为什么,反正达到了让我们彼此信任的目的就好了,以后就一起联手搞定东厂,搞定一切要跟我们作对的势力就好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掉链子,跑了去呢?”
雨化田不语,蹙着眉头,他有那么一瞬间想把风里刀打晕,因为他直觉觉得他接着要说的内容,会让他想拔腿就逃。
想逃,不想听。可是被风里刀那目光盯着了,却是一分都移动不了,只能昂着下巴以姑且一听的样子面对。
“因为我怕。”风里刀低了低头,但很快又重新抬头坚定地继续说道,“我想陪着你,就像想陪着自己的家人一样,一辈子陪着……我一开始想那大概是因为我们是真的兄弟,所以会有血脉的呼应,所以我就跟你相认了……可是不对,我后来怎么想都不对,然后你又跟我生气了,我就发现更加不对了,你一跟我生气,我就什么都思考不了,我就什么都想不了了,我整个心里都只想着你雨化田,这样对你非常不好,所以我就走了。”
雨化田一动不动地听着,连眼神都没有改变一下,但是他觉得自己的耳朵一定是出现了幻听,风里刀开开合合的嘴唇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听不真切,只剩下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响。
就像琉璃珠子滚了一地的声音。
“但是我发现,就算走了,我心里也还是在想着你的。”风里刀搔搔头,不觉已经脸上发烧,“像这次在月老庙,我为什么那么冒险闯进去啊?是因为我看见了一个很像是西厂厂卫的人潜进去了,我担心他会做出什么让你受影响的事情,才会跑进去还跟程练裳冲突起来的……既然无论在你身边还是不在你身边,我都只会想着你的事情,那如今我就认了。我想陪着你,我想一直一直陪着你,好吗?”
雨化田一直在听他说话,没想到他一下子把话扔给他接,一时间微张着嘴不知道该回答他什么。而风里刀却是从板凳上挪了下来,蹲在地上,拉着雨化田的手,又再问了一次,“好吗?”
“……起来。”雨化田不冷不热地把他拽起来,三下两除二把他背上的伤都包扎好,就往澡堂外走。
“喂!!!”风里刀气急败坏地拉住雨化田,“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
“你,你,你……”风里刀抓耳挠腮地,脸都涨成黑红黑红的了,“我,我说了那么多真心的话,你起码,起码给点儿反应啊!”
雨化田撇了他一眼,“这里很冷,回去睡觉。”
“你!”
“我说,”雨化田甩开风里刀,“我先回去让人铺上毛绒,要不睡觉的时候会硌得痛。”说着,人已经甩开了门,快步消失了。
风里刀站在原地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却也不敢确定自己反应得对不对,只能快速穿好衣服,拿一块布巾蒙了面,才缩手缩脚地来到雨化田房间。
雨化田歪在床上数念珠,看见风里刀进来,撇了他一眼说“还不上来”就吹灭了灯。
风里刀也不是第一次睡在雨化田的床上,可是这次是他觉得最难熬的一次。身上都是伤无论怎么躺都压得痛不说,身边就躺着雨化田本人也是让他觉得身心煎熬的磨练。
这算什么啊,是“好”的意思吧?但是就算是“好”的意思,风里刀也不觉得雨化田会那么便宜他连跳三级让他开动啊!这是谁啊,雨化田啊!指望他乖乖引颈待戮,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啊!
风里刀直挺挺地躺着,背上的伤更痛了,他换了换姿势,变成侧躺着,可这样,就变成看着雨化田的脸了。
看着这张脸也没啥不好,就当照镜子吧……风里刀这么想着,就转过身子去,却不想一转身子就看见雨化田也转过脸来看他,一下子两人就成面对面,鼻尖对鼻尖了。
“疼吗?”雨化田低声问,“要不给你煮点麻沸汤?”
原来是担心他睡不安稳,“不用了,那东西喝多了对脑袋不好。”风里刀笑了笑,“这脑袋瓜不灵光了,你就该赶我走了。”
风里刀本意是说个笑话缓解下尴尬,却不想雨化田却一点也不愿意跟他说笑,“你忘了吗,我不会放过你的。”
风里刀觉得心里那阵卡擦咔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糟了,坏掉了,他的心一定是坏掉了……
坏掉,那就坏掉吧……风里刀咬了咬嘴唇,手一伸,揽住了雨化田的腰,把脸窝在了他的颈项之间。
雨化田没抗拒也没回应,只说,“你不疼吗?”
“疼……”风里刀拖着尾音说话,竟然撒起娇来了,“但你身上凉快,我贴着就舒服了。”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从雨化田嘴角漏了出来,他轻轻拍了拍风里刀的肩,“睡吧。”
“嗯……”风里刀点点头,竟然真的闭上眼睛就睡了个香甜。
迷糊之间,他记起了以前村子里的老婆婆对他说,小家伙,你要长成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才能讨到好媳妇。
讨好媳妇做什么呢?
就可以跟人抱着一起睡觉啦。
有个人可以抱着睡觉了……风里刀在梦里笑着回答老婆婆,我也终于长成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