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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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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风里刀所谓的“留书”出走,不过是留下了西厂副提督令牌跟一句“无能胜任,辞官归去”罢了。雨化田拈起那张纸条看了半天,也不觉得这里头有什么暗号,才真的相信风里刀是走了。
风里刀走了,风里刀竟然走了…… 雨化田用力握着那块副提督的令牌,直到那镶金铁块扭曲成了诡异的形状。
“督主,我去把大哥找回来吧。”肖逐异一向跟风里刀要好,只当风里刀是跟督主吵架了闹脾气才离家出走的。
“不用。”雨化田搁下那字条,拿手帕擦手。
“大哥闹腾几天就会回来的了,督主请放心。”林信飞也觉得风里刀不可能放着西厂副提督的官位不要。
“……”雨化田回过身去,打开梳妆匣,“下去吧。”
“是。”
林信飞跟肖逐异领命退下,雨化田从梳妆匣里拿出一瓶玫瑰香油,拿软棉布沾上,仔仔细细把脸上的粉饰都抹了去,又拿起了黛墨,把两道眉毛都给描黑了好些。
做完这些,雨化田便静静地坐着盯着菱花镜看。现在他这个样子,真的跟风里刀长得很像呢。
“……臭东西!”
雨化田蓦地横手一扫,把镜子打翻在地。
京城西郊最有名的月老庙常年香火鼎盛,除了引来不少希望寻得一心人的男女,也引来不少招摇撞骗的神棍,要知道那些个签文,可都是要“高人”解读才行的。有的因为语言艺术高明而被人誉为“生神仙”,也有人因为信口雌黄而门厅冷落,过不了三月半载就收拾家当“云游”到别处的。而最近几天,这些为人解密问卜的摊子又多了一个,但是也没有人留意,反正这些“神仙”都是来去无影的。
风里刀顶着一张新做的人皮面具,装成花甲老人在这里摆摊已经差不多半个月了。
那天他赌气跑出来的时候的确是还没怎么清醒的,但是当他完全醒过来了以后,才发现大概这一时意气之举才是正确的。
现在他跟雨化田的距离太近了,近得都看不到其他人其他事了。半年前的风里刀,绝对不会因为跟雨化田赌气而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下醉酒闹事,雨化田戏弄他也好,恶整他也罢,他也就哈哈哈地过去了,不会把他放在心尖上去烦恼,不会因此而忘记了大局。
搞倒东厂,成为唯一的掌权大太监,才是雨化田的路。风里刀可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私情而让他陷入危险之中,于是唯有在闯真正的祸之前离开。
唉,到底自己还是适合江湖啊~ 风里刀是个很会自我调节的乐观派,在月老庙这里打占了半个月,也收获了不少信息,比如那周家小姐,前日到月老庙来求问婚期,风里刀一张利嘴把她哄得妥妥当当的,末了加上一句“但切莫追究旧恶,以免折损儿女福气”,就让周小姐自己说出“那些人道歉诚意也是很好的,就算了”的话来,交谈间更打听到了不少张鹤龄的事情,风里刀估摸着张家外戚都如此得宠,便记在心下,留待以后利用。
叫风里刀小小吃惊了一下的是,东厂西厂竟也会有人到月老庙来求签,开始他还担心会否被认出,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伪装功夫实在不错,有一次锦衣卫同知就来到他摊子问卜,也没认出来风里刀的声音。也对,自己作为“无影”的时候,都是戴着面罩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一点不同吧。
有时候午饭过后打着饱嗝遥望灵济宫那后墙,风里刀也会想想为什么雨化田不去找他,但是,一个从来没有被人见过真容的人,要怎么找呢?
从来就没有人见过无影长什么样子。
你不过是我养着来当替身的,谁见了你的脸,谁就是个死人。
风里刀摸摸腰间,不见了,那个花费重金寻回来的风字玉佩还是不见了。
不是你的,就怎么样都不是你的了。
只是那盒橙花口脂没来得及送给他。风里刀每回得闲偷偷打开来看的时候,就会想起花想容说的话,京城里最是妖孽惑人的,可不就是雨化田。
自己大概也是被他的妖气给弄得一时迷糊了吧?风里刀把口脂收好,一阵香风就吹了来,只见周家夫人带着一大班女眷,坐着那油璧马车浩浩荡荡地到月老庙来了,那些小姐丫鬟们撩开帘子来,或用手绢半遮花容的,或活泼地笑得花枝乱坠的,或好奇转着大眼睛来看四周的,一下子把沿路的所有男性目光都吸引住了。
“哎哎,周家这次来这么多人是干什么呢?”
“你这迟钝的,寿宁伯昨天已经说了,等皇后娘娘择了吉日就娶周小姐过门呢,这次肯定是来还神的!”
“哎呀,真是好命啊,当了国舅爷的姨太太,以后又是大把的好日子咯~”
风里刀也在看,可他的目光不是看着那些小姐丫鬟,而是跟在马车队后面的一个身穿褐色衣衫的男子。
那男子估计才二十出头,身法倒是灵活,围观的人那么多,他却能轻轻松松地挤过去,一直跟在周小姐的马车附近,待周小姐进了月老庙后,他就攀到了附近居民的屋顶上,几下跳跃,翻过庙墙也跟了进去。
风里刀之所以留意他,是因为他总觉得他很眼熟,难道是西厂的兄弟?风里刀偷偷躲到人群后,趁着混乱从后门闪进月老庙里去。
庙里有锦衣卫在巡视,风里刀被人拦了几次问是干什么的,还好他平时跟这庙里的下人混得熟,就说是这里的庙祝,被叫来作证的下人只当他是来看热闹的,不忍他一副老骨头挨打,也应和着说是。风里刀便在内院里找寻起那个男子的身影。
“……程公公,那么这次事情就多拜托了。”突然从走廊传来了妇人的说话声,风里刀连忙闪到一边儿躲着,却看见程练裳跟周夫人并肩走来,还在低声交谈些什么。
啧,竟然让程练裳先捡着了……风里刀可惜地咋了一下舌头,也不敢冒险走近去听两人在说什么,当务之急还是先寻那褐衫男子吧。这么想着,他就矮下身子,想在花丛的掩护下离开。
“谁!”
还没走几步就被程练裳喝住了,风里刀定了定神,转过身来,以一个干瘦老人该有的神态回答道,“大人!大人别动怒!小人,小人只是个打杂的老下人,不是故意打扰夫人跟大人的……”
“你是这里的打杂?”程练裳走过来,专门往风里刀眼睛看,一个人伪装再厉害,那眼睛都是装不了的,“锦衣卫都在干什么,竟然放了你进来!”
“小,小人跟军爷们说,是进来看看要怎么安排饭食,看夫人们是要在这里留宿,还是吃过饭再走的,所以,所以就让,让小人过来了……”风里刀结结巴巴地说着话,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
“大人,只是个老头子,不要为难他了。”周夫人听着风里刀说话就觉得难受,便想就此打发他了,“我们的行程都交代给门房了,你去问他吧。”
“是,是的,夫人。”风里刀战战巍巍地鞠了个躬,正转身走了几步,却听见了一声少女的尖叫,三人俱是一愣,程练裳当即捉住风里刀的肩膀,风里刀不敢妄动,就扑通地跪了下来,连连说“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
“副督主!”只见几个厂卫疾步而来,急急汇报,“周小姐在禅房被人袭击,受了重伤!”
“什么!巧儿!”
周夫人闻言,一下子站来不稳,程练裳连忙扶住他,捉住风里刀的手也松了劲,“立刻封锁所有出入口,所有人等一律不准外出!”
“是!”那几个厂卫领命而去,程练裳正要安慰周夫人,风里刀目光一转,“锵”地一下拉出金蚕丝把程练裳逼了开去,几个纵步跳上瓦顶就往外庙外逃去。
“来人!!!追!!!”
程练裳大声呼喝,一时间数十名厂卫跟锦衣卫都追着风里刀来了。风里刀仗着自己灵活,越过庙墙后转门往人多的地方钻。其实他继续装老头子混下去安全离开也是可以的,但是想到伤害周小姐的有可能是那个疑似西厂的褐衫男子他就无法不做些什么,本来西厂已经得罪了周家,要是此时再牵扯进来,雨化田可就麻烦了,不如把侍卫都引到他这边来,让那人先脱身,再想后续。
风里刀本来打算乘着在人群中变个装躲开的,无奈他在西厂里舒服了好些日子,最多就被雨化田揪着练练功夫罢了,那一边跑一边换装的功夫退步了不少,来到了一条小巷前,还被从岔巷冒出来的一个女人给撞了一下,当下就被追上来的厂卫给按到在地上了。
“哎呀哪里来的冒失鬼啊撞死老娘了!”那个被撞倒的女人却是花想容,她一抬头看见这么大的阵仗,不禁愣住了,“哎呀,这些官爷,他不过撞了我一下,用不着劳动你们吧?”
“花老板,这人是重要犯人!”花想容在京城也多少有些人缘,估计那些来抓捕的厂卫里头有人光顾过慧芳斋,便多口了两句,“你没事就回去吧,月老庙出大事了,不要去那边!”
“啊,是这样啊,好的好的。”
花想容正要让道,风里刀突然猛用力扑了过去,花想容吓了一大跳,还好那些厂卫立刻就把风里刀拽了回去,“还想挣扎!等回到东厂你就有得享受了!”
“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风里刀大声叫嚷,不断扭过头去,最后还是被厂卫们推推搡搡地给捉了回去。
花想容抚着心口定惊,但总觉得那老头最后那一扑不像是要挟持她的样子,又看到了他被押走时不断回头往她做眼色,不禁狐疑了起来,难道这人是她认识的?但是她对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花想容看了看四周,发现地上滚落了一个精致的口脂盒子,洒下了一片亮丽的粉橙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