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二十七 ...
-
京城最有名的脂粉铺子慧芳斋里头,花想容掌柜正一件件地给风里刀写单子对账,“东海珍珠十颗,石榴红胭脂鸭蛋粉两盒,翡翠皓石镯子一对……”
“行,你把账单送到西厂账房就好了,”风里刀虽然戴着面罩,对女人还是一般的温柔和顺,“花老板的信誉我信得过~”
花想容斜了风里刀一眼,却是只把风里刀当小孩子,“账面上分明了,情面上才不会难看嘛,来,副提督,签个名吧。”
“呀,花老板好快的消息呢。”
“你这令牌不是挂在腰间吗?”商场上跌爬打滚过来的女人眼神不是一般的毒,花想容笑眯眯地塞了一个小巧的盒子给风里刀,“来来来,帮个忙,拿回去给雨督主用。”
“干什么要送礼给他呢?”风里刀打开盒子来,是一盒粉橙色的口脂,“这个颜色倒是新鲜,没怎么见过。”
“可不是嘛,这是刚刚从波斯来的橙花口脂,你可千万记得要让雨公公用上啊。”
花想容千叮万嘱的,风里刀不禁生出疑惑来,“督主用了你这口脂,也不见得就会每个人都来买吧?尤其是姑娘家,怎么会愿意跟个太监用一样的啊?”
“你这就不懂了。”花想容哂笑一下,戴着金色指套的手指点了一下风里刀的额头,“闺阁小姐三步不出闺门,平时打扮给谁看?我们做脂粉生意的,最大的客人都是风尘女子,那青楼女子最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妆容啊?可不就是要妖媚艳丽,蛊惑人心的调子嘛,要说这妖孽调子,这京城里哪有比雨公公还好用的招牌啊?”
“诶~~”风里刀眼睛都瞪直了可惜面罩遮掩下他无法以表情来对花老板的经商智慧致以敬意,“我自认也是个苦出身,知道该怎么赚钱的,可是面对花老板你啊,甘拜下风,在下甘拜下风啊!”
“谁要你拜啊。”花想容又戳了下风里刀,“记住了,一定要给雨公公用,要不下次你再来讨什么玉石宝贝,就别指望我帮忙了。”
“那就是我上次拜托你找的找到了?”风里刀一把捉住花想容的手,“找到了是不是!”
“瞧你着急的。”花想容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玉佩,“还说不是定情信物,老娘我绝对不信。”
那玉佩正是风里刀当日在杭州遭受袭击时丢失的风字玉佩,他把玉佩拿到手上仔细端详,虽然又被磕出了不少小斑点,但是找回来了就好,“应该还有一个雨字的,没有找到吗?”
“没有,那个走脚客说在湖边只找到这个。”花想容看风里刀一下子颓废了,挺可怜的,就凑上去给他出主意,“本来是一对的东西如果不见了其中一个,我建议你干脆买一对新的,或者把这个再剖开来,那么对方就不会不高兴了。”
“谁,谁说一定要跟他一对的!”风里刀再次感叹这面罩真好,要不此时他这红透了的脸真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唉哟,无影副提督,言者无心啊。”花想容也不逗他了,直接摊开手跟他要了找寻玉佩的酬劳后,就继续点她的帐了。
风里刀吩咐手下把包好的礼物送去周府给周小姐以后就一个人在市集里闲逛。今天是送月的日子,中秋市集上的小贩都在捉紧最后的时间卖出货品。风里刀逛到了一个首饰摊子,不由得想起花想容的话。
“这位客官想要些什么呢?”小贩很热情地招呼道,“是要自用呢,还是送礼呢?”
“送礼吧。”
“哦,送礼的那就好办了,我这边正好有几支上好货色,小声告诉你,都是从宫里偷偷倒卖出来的,送给姑娘最合适了。”小贩一边说一边就神秘兮兮地拿出了一个木盒子。
风里刀哭笑不得,“不,我要,我要送点东西给我大哥……他生辰快到了,当寿礼用的。”
“哎,原来是这样,送给公子的话,你看这几款玉佩如何,既可以挂腰间装饰,也可以当剑坠或者扇坠,习文习武的都能用上呢!”
小贩拿来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枚小吊坠,风里刀觉得这种货色绝对进不了雨化田的眼,便叫他收起来了,“有没有,一对儿的玉佩……”
“有有有~是要龙凤呈祥呢,还是珠联璧合呢,还有日月无双的!”小贩忙不迭地介绍,可是风里刀只想扶额,随便买了一条黄玉雕刻的鱼形吊坠搪塞了过去,就离开了。
果然这世界是没有让兄弟佩戴的成对儿的玉佩的啊……风里刀在酒楼里坐下歇息,把雨化田送他的那把小匕首拿在手上把玩,心里的郁闷还是消散不去一丁点儿。
“掌柜,给我两斤白酒。”
一醉解千愁这种事情风里刀自然是不信的,但是醉了可以暂时忘记那烦人的情绪,也未尝不可。
风里刀哗啦啦地就喝光了两斤白酒,又喊小二再上三斤。掌柜怕是酒鬼赖账,亲自上来,谁知道一进包厢,却看见了便装的西厂厂公雨化田,当下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吩咐小二把好酒都送上来,“雨公公,怎么到小店来也不先打个招呼呢?要不小人给你换个上好的包厢?”
“不用,给我上酒就得了。”风里刀也不管了,捉过新摆上来的酒又继续灌。掌柜又逢迎了几句,才慌忙地退了出去。
风里刀也不叫别的下酒菜,干喝着酒,却是怎么也喝不醉。这里的酒是不是掺水了啊?风里刀疑惑地倒了倒又见了底的酒坛子,明明那天晚上两坛女儿红就让他醉了,怎么现在他还那么清醒?
风里刀大概不知道有那么一句话叫“酒不醉人人自醉”。
如果那天他真的醉了个彻底,又怎么会逃了呢?
如果那天他真的醉个彻底……又会怎样?风里刀甩了自己两个巴掌,扔下了几锭银子就走了出去。
大抵天下的醉汉都是认为自己没有醉的,风里刀跑街上吹了吹风,当下就有点脚步浮浮了起来,他也不管现在还只是日暮时分,就跑到了八大胡同,拿一大叠银票砸开了其中一间妓院的门。
雨化田整个下午都在西厂书房里处理公文,锦衣卫最近洗心革面了,西厂做事不能再跟从前一样明目张胆,得花点儿力气弄些门面。待他处理完了事情,暖黄色的暮光已经从窗格子里照进来了。
风里刀去慧芳斋办事怎么办了那么久?雨化田算算时间,也快两三个时辰了。
没有他在隔壁闹腾,倒有些不太习惯了。雨化田叹口气,铺开了一卷白色的宣纸,磨了磨墨,练习起书法来。
雨化田自小习武,但字也写得不错,毕竟是要写奏章给皇帝看的,写得一手好字也能讨些印象分。他从来没有研究过各家各派的笔锋走势,只管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写。
他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才写了一个字。
乱。
这就是能形容他现在心情的最好的一个字了。什么风调雨顺,风雨玉佩,全是他捏造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骗风里刀帮他劝徐溥留下,后来他又发现风里刀脑子挺灵活的,三不五时戏弄他一下看他暴跳如雷也很好玩,才又继续编造那些关于他们的“身世”。
可是,“三人成虎”的古老格言又应验了,连雨化田也渐渐开始迷糊了,有时候连自己都忘了这只是个谎言,甚至也对那块伪造雨字玉佩也愈发珍惜了起来,好像真的把风里刀当成了自己兄弟一样。
弄假成真就弄假成真吧,雨化田也愿意相信风里刀,就当作两人是真的兄弟好了,还省了以后的猜忌怀疑。
可是听得风里刀承认他们是兄弟,他又不高兴了,只觉得心里一阵堵,几乎就要冲口骂一句“我可没有你这样的臭亲戚”。
他不高兴那是兄弟之情。他不高兴风里刀为他做的事情,都只是因为,兄弟之情。
雨化田向朱佑樘提出要任命一名副提督的时候,连程练裳都觉得吃惊。一向骄傲的雨化田竟然也需要副手,真是不得了的变化。
他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无论是权倾朝野也好,无论是威震武林也好,他不想再只有他一个人站着,面对着四面八方虎视眈眈的敌人。
龙门一战,风里刀对他说过一句话,我们人多。
那既然我只有一个人,你就来陪我吧……
当时如果不是顾少棠一挡,风里刀就注定要跟他在一起,一起生,或者一起死。
这完全与什么兄弟之情无关,但是雨化田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对一张跟自己一样的脸的执着?
乱。
心乱,情更乱。
雨化田用力把笔尖摁在纸张上,墨水慢慢晕成一个黑色的圆形,湿透纸背。
“报!”
门外突然传来林信飞的声音,雨化田扔下笔,说了声“进来。”
“启禀督主!”林信飞快步跑进来,脸色难看得像闯了大祸一般,“大哥他,他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雨化田心中吃惊,风里刀不就是去送礼道歉能出什么事,难不成是张鹤龄一定要找西厂麻烦?
“大哥他、他……”林信飞斟酌了一下言辞才继续说道,“他喝醉了,在市集里闹事……”
“……”雨化田皱起眉头来,“人在哪里?”
“已经让兄弟们给拉回来了……”
“哼!”
雨化田一甩衣袂,大步往外走,却叫林信飞给拦住了,“督主请留步!”
“如何?”
“督主暂且留步,不可外出……”林信飞低着头,“因为大哥他,他闹事的时候,把面罩摘了……大家都以为那是督主你……如果督主现在出去,会让大家都知道督主跟大哥面貌相似的事情。”
“岂有此理!”雨化田一拍书桌,桌子底下的地砖就裂成了好几块,“就是说他今天丢的人都算到本座头上来了!”
“督主息怒!”林信飞把腰弯得更低了,“我们已经把大哥带回来了,逐异在亲自照顾他,待会他就会回到副提督的身份去的了……”
“告诉我他在何处撒野了!”雨化田勉强压住怒火,想知道明日将会有什么样的街头巷尾小道消息,好教自己有个心理准备。
“这……”
“嗯?”
“是,是烟花之地……”
雨化田只觉得自己快要气得走火入魔了,他坐回椅子上,握得扶手碎成了齑粉,几条木刺刺进了掌心,细微的痛楚才让他不至于失去理智,“把副提督带到这里来,马上!”
“是,督主!”
风里刀被肖逐异灌了一大碗的醒酒汤以后才晕晕乎乎地恢复了一些神智,但头还是痛得要死要活的,正想叫肖逐异给他点几个穴道,林信飞就跑来说督主要召见了。
完了,这回死定了……风里刀头痛得更厉害了,战战兢兢地来到书房,雨化田的脸色都跟外头的天色一样黑了。他揉了揉额角,走到雨化田面前低头认错,“对不起……”
“你觉得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雨化田的声音从一片昏暗里传过来,看不清面容。
“……我不该醉酒闹事,而且,还把面罩给揭了……”风里刀自知理亏,便好声好气地赔礼道歉,“我知道这会让你被人耻笑,可是你给我点儿时间,我会想到方法让大家的视线都转移到别的话题去的……”
“你觉得本座是个在乎别人评论的人吗?”雨化田站起来,点着了一盏宫灯,红红的蜡烛映照下,他的眼角处也泛开了摇曳的红光。
“……对不起。”风里刀觉得现在自己的思考能力只剩下不到三成,只想赶快道歉赔罪然后回去睡觉,只能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如果你承认我是你哥哥,只是想那以后无论如何闯祸,给我添麻烦,我都会放过你的话,那你大错特错。”雨化田一伸手把风里刀揪了过来,盯着他的眼睛冷冰冰地说道。“当日我说谁看见你的脸谁就是个死人,这句话今天还是有用的,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养着的替身而已。”
风里刀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雨化田的话,“你说,我,我是为了,让你放过我,才认你的?”
“本来我也以为不是的,但你让我失望了。”雨化田放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太过清澈,让他也不相信起自己说的话来了。
眼睛好涩,是酒醉的后遗症吗?风里刀抬起手,用手背擦掉滚下来的眼泪珠子,“我,我闯祸了是我不对,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话啊?”
“……你酒还没醒吗?”雨化田被他那毫无预警的眼泪给吓了一下,只当他又发酒疯了,“去洗把脸。”
“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话!”风里刀一边大声问道,一边到雨化田脚边蹲下,头痛,心也痛,痛得他完全无法思考,痛得他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啊?我是你的弟弟啊,我怎么会那样算计你?我不是,我不是为了让你对我好的,我不是!你为什么这么说话!”
雨化田低头看着风里刀,那一声“弟弟”让他叹了口气,“罢了,你出去吧。我看见你就心烦。”
风里刀抬头看了看雨化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不起……”
“出去!”雨化田已经没耐性继续听他说话了。
“嗯。”风里刀转身,脚下不稳撞了一下桌子,好不容易扶稳了身子站好,才跌跌撞撞地走出去了。
雨化田揉了揉眉心,等了一会,也起身回自己房间了。走了几步,脚下“咯”地一下踩到了些什么。捡起来一看,却是那已经不见多日的风字玉佩。
雨化田心里又是一阵凌乱,回到房间,澡也忘记洗了,就坐在床上看着“风”“雨”两个玉佩出神。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伏在床上睡着了,待他迷迷糊糊地醒来,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来了。
这就一宿了啊……雨化田估计风里刀那酒也该醒了,便更衣上妆,准备去找他,看他清醒过来以后有什么交代。
但他连粉都没上完,值夜的小太监便急急来报信了。
“报!副提督留书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