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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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作为一个旅游胜地，接待过很多达官贵人，皇家贵族，连皇帝也爱跑这边来微服出巡，所以每一任的杭州知县，都做好了要经常照顾这些来玩儿的大人物的思想准备。但是弘治二年的杭州知县王正文怎么也没想到他接待西厂厂公雨化田的场面竟然是这样的。
雨化田来到杭州衙门的时候，不光浑身滴着水，还是血水，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戴着奇怪面罩的重伤手下，要不是西厂提督的令牌，他真的会以为是什么神经病的来犯病了胡乱冒充朝廷大员。
既见令牌，王正文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安排了上好的房间，叫了最好的大夫，张罗了一流的饭食，雨化田也没有力气跟他计较，便由着他安排了，只吩咐不能掀开风里刀的面罩。
雨化田受的都是皮外伤，外加功力耗损过度才特别累，经大夫诊治，又睡了几个时辰，已经恢复如常了。但风里刀早已受了掌伤，又中了软筋散，后来又呛了毒烟溺了水，恁是铁打的混混身子也折腾到极点了，大夫说没有两天是醒不过的。
雨化田也不要王正文安排来照顾风里刀的侍女，怕她们一个好奇揭开风里刀的面罩。他让王正文搬了张贵妃椅到风里刀房间里，自己看顾着他。
说是看顾，也不过是雨化田练他的内功念他的经文，风里刀睡他的觉而已。雨化田怕麻烦，只一天三餐给他喂几碗瑶柱瘦肉粥就算了。还好风里刀生命力跟蟑螂一样顽强，第二天中午便悠悠转醒了。
“咳咳……”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雨化田坐在贵妃椅上念经，风里刀翻个白眼道，“我还没死呢，这么快就超度我啊？”
“祸害留千年，我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雨化田把佛珠绕回手腕上，倒了杯水给他。“明天肖逐异就会过来保护你，等你伤好了才回京城去吧。”
“啊，谢谢……”风里刀不太习惯雨化田对他好，接了水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那你要去哪里？”
“我雨化田是什么人！”雨化田双眼一眯，放在窗户边的花瓶砰地一下变成了满地碎片，“欺负我西厂到这个份上，他还想活到第二天？”
“不行！”风里刀拽了一下雨化田的衣袖，一急气又岔了，咳了好一会才顺了气，雨化田倒是很耐心地等他咳完，“你就是回去了，找谁报仇去？”
“……”
“我知道西厂要捉人不用证据，但是，你也得捉对人。”风里刀想坐起来，雨化田伸出一只手去让他借力，“我知道东厂嫌疑最大，可是，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不是东厂做的，如果到时候真的不是东厂，而是另一股势力在让你们彼此消耗，那不是正中那人下怀吗？”
“放眼朝堂，除了东厂还有什么势力能跟西厂匹敌？”雨化田在他床边坐下。
“……这个人，”风里刀苦笑一下，朝雨化田钩钩手指，雨化田会意，凑到他唇边，只听见风里刀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朱佑樘。”
雨化田脸色一沉，以同样的音量反问，“为何如此怀疑？”
“要是东厂里头有小乞丐这样的高手，程练裳能爬上来吗？”风里刀说着，一只手拂上了雨化田的头发，雨化田竟也不反抗，反而就势把头靠在风里刀肩上。
两人都听出来了，房顶上有人在监视。风里刀故作暧昧，雨化田便顺着他演戏了。“那小乞丐，武功路数跟万喻楼是一门所出。”
“也就是说，他是万喻楼调教出来，放在当时太子身边的。”风里刀摸了雨化田头发两下，慢慢躺回床上去，雨化田装着亲昵的样子也跟着躺下了，让风里刀在他耳边说话，“万喻楼死了，他就变节了服从太子，也就是当今皇帝朱佑樘。”
“他是看出来了我在利用皇后打压东厂？”
“朱佑樘是立硬心肠要当个好皇帝，绝对不许你西厂一家独大的。”风里刀伏在雨化田耳边说，“他表面上是削了东厂的权，把东西厂都交给你，但是这样一来，只要你死了，东西厂就都没人了，他就可以直接控制东西两厂。”
“或者更彻底地，废除东西两厂。”雨化田忽然想起那日朱佑樘曾经说过什么东厂堕落到如斯地步连皇帝都无法管理的话，他转过头去看风里刀，“这变化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不，但我也留了后着。”风里刀却转开了脸，生怕跟雨化田眼神对接上，“你暂时听我的，按兵不动，就当作是被普通的土匪打劫了，依旧去查纪太后的身世，完了回朝复命，我自有说法。”
雨化田撑起身子来盯着他，“你倒是学会了跟我卖关子。”
“嘿嘿，做我们这行的，不卖关子怎么发财啊？”风里刀笑，偷眼看向瓦片顶，那小缝隙里监视的人已经秉承着非礼勿视的原则移开了视线。
“哼。”雨化田翻身下床，看了看搁在床边的面罩。
风里刀会意道，“有纱帐，看不到。”
雨化田想了想，“不怕一万。”说着就要给他戴上面罩，见风里刀一脸不情愿，他垂下眼帘说，“你乖。”
听得这一声乖，风里刀差点又吐血了，连忙夺过雨化田手里的面罩戴上，“我戴上就是了！”
雨化田轻轻一笑，说去让王正文准备饭食，就走出去了。
等雨化田走了出去以后，风里刀捂着自己胸口沉思，每次听到雨化田说乖他就觉得胸膛里有东西碎了，咔嚓咔嚓地自作响，响得他都以为是心脏裂开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该不会坏了吧？”风里刀喃喃自语了一阵，房顶上监视的眼睛又回来了，他藏在面罩后的嘴角不屑地撇了一下，翻转身来躺下睡觉去了。
风里刀这一睡睡到了晚上才醒过来，想起来吃点东西，可牵一发动全身，只能朝雨化田喊，“哎，帮我一把！”
“……”雨化田放下佛珠，“有你这样对督主大喊大叫的档头吗？”
话虽如此，雨化田还是扶着风里刀坐到饭桌前，饭食都还温着，正好入口。风里刀饿了两天，捉起筷子就夹那鲜嫩的三黄鸡。筷子伸到半空却被雨化田按住了，“先喝汤，再吃粥，最后才准吃肉的。”
“哈啊？”风里刀一愣，虽然反应过来这是因为他是病人，所以应该饮食清淡，但是，雨化田会对他说这种话？用、用这种微嗔的语气？他放下筷子，皱着眉头看着雨化田说，“你怎么了？”
“我什么怎么了？”雨化田也皱眉，不知道风里刀在问什么。
“就是，就是，就是不一样的感觉……”风里刀眨了眨眼睛，嘿嘿地笑了，“难道说你被我感动了？”
“什么意思？”雨化田移开了目光，风里刀看着他就觉得他是心虚。
“因为我主动说要替你受罪，你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对我好点儿？”风里刀托着腮帮子歪头问，“西厂厂公雨化田，也是个性情中人啊？”
雨化田反问道，“那你主动替我受罪，是因为觉得陷害了马进良等人所以补偿我，还是想早日解脱不再受我掌控？”
“怎么又扯到这茬了？”风里刀叹口气，看着雨化田的眼睛道，“我最后说一次，我给你做事，我为你筹谋，是因为我答应过你只要你救顾少棠我就为你西厂效命。你是督主，我保你，是真当你是兄弟，你信也好，不信我也没办法，就这样了。”说罢，风里刀捧起汤碗咕噜噜地喝起汤来。
雨化田站了起来，往门外走，“既然你能自己走动，我回自己房间了。”
“雨化田。”风里刀也不管雨化田有没有听，径直说，“我也希望那风雨玉佩是真的，可是现在，即使是假的，也没关系……”
雨化田没有停下来听他说话，不消十步就走出去房间，风里刀双手托着脸叹气，“我是真的希望那玉佩是真的啦……”
雨化田回到自己房间，点了一柱檀香，在观音像前安静地坐着，只是坐着。
他无法念诵经文，更不能修炼内功，因为此时他的心很乱。
进良，鲁子，学勇，赵通，建宗……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葬身龙门沙海的兄弟，他们都对西厂忠心不二，对自己更是爱戴崇敬，尽管他带着他们走的道路，只能用伤天害理，残害忠良，无法无天来形容。
起码督主是带着他们走向强大，走向巅峰的，更市侩一点说，是可以发财富贵，不受欺负的。他们这么相信着，一直，一直跟着自己走，直到生命尽头。
可是，如果他们知道，他们的督主，从一开始就是要把他们往千古罪人，万世骂名上推的呢？他们的督主处心积虑争权夺利，想要位极人臣，权倾天下，并不是为了他们这些兄弟，更不是为了西厂，而仅仅是他自己一个近乎天真幼稚的理想呢？
他们还愿意前赴后继地跟随他的脚步吗？
雨化田合上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这个问题了，为什么现在突然又想起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是因为风里刀才重新想起了这个问题。风里刀一向擅长打感情牌，三言两语间就能跟别人混熟，雨化田一向对他说的话都采取消息吸收感情过滤的态度，但是这次遇险，他再没有办法过滤掉风里刀字字句句所带出的感情了。
我没有欠你的，我对你好，是因为我相信你，我把你当朋友，我把你，当兄弟。
信任，兄弟，朋友。自从成了西厂提督以后，雨化田已经很少听见这些词语了。他的手下怕他，敬他，却没有人敢跟他说，我把督主当作朋友。
他们会说，属下不敢。
风里刀却是个没什么不敢的人，他仗着一张舌灿莲花的嘴，一副从容沉着的心机，还有一张跟他一模一样，却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的脸，把西厂那么多人都挡住了，让雨化田就只想到他一个，只有他一个的，朋友。
可如果他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呢？风里刀从前是个可为财死的消息贩子，那现在呢？他有改变吗？
因为他，雨化田而改变？
雨化田觉得胸口里烧起了一团火，炙得他满心燥烦。他睁了眼睛，决定不想这个问题了，拿了衣服就去梳洗沐浴。
风里刀的房间在与雨化田房间的斜对面，雨化田看见他已经吃好了，正在绕着屋子漫步走动，走了两圈就吹了灯躺回床上了。雨化田装着在看风里刀屋里的情况慢慢地走，只凭感觉，也能感受到中午监视他们的人还在近处。
到底是谁派来的监视者？雨化田可不想以后商量什么计策的时候都要跟风里刀摸手拉脚的，当下决定先发制人，猛地把手中衣服往监视者方向扔去，对方果然上当，以为是什么暗器随之而来，待他发现躲避的只是一件平常衣服时，后颈已经被一把短剑抵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