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故事》风十

17、17 婚期定在五

　　婚期定在五月十五，还有三个月不到的时间，皇帝吩咐展姑姑给我置办一切，身量已经送到虹衣坊，听说正在赶制嫁衣。
　　因为时间太赶，东宫的人是忙得不行，连锦绣二人也被派人不少事情。
　　自从订了这个婚事，东宫的事我自然不能在插手，展姑姑不再用我，反把我好好供着，我倒成了最闲的一个了。我的住处搬到了东宫的一个偏殿，织霞殿。离萧明的住处到是近了。
　　这几日在我身边的是眉儿，大概意思是让我们姐妹多多聚聚，以后我来东宫不容易，她出宫见我更难，姐妹相聚也非易事了。
　　秦屹倒是同情我，见到我就叹气，看到他一个男人，对我皱眉的样子，还有点好笑。也是，米憾同和敛眉的爱情他是一路看来的，好好的神仙眷侣到现在弄成各奔东西，男婚女嫁再不相干，即使是旁观的人也难免会伤感。
　　眉儿见我有时候实在郁郁寡欢，想劝劝我，却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下，倒替我掉了不少眼泪。

　　那天宴会上的事情，我事后从他们口中听得，拼拼凑凑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在宴会气氛达最高的时候，宛樱毫无预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地请求皇帝把我送给他。他只说是觉得我是个有意思的人，喜欢我，想留我在他身边。
　　以宛樱平日的受宠，几乎是开个口就没有什么不能给的，皇帝却也出乎意料的没有立刻同意，理由是我已经是宫中女官，按宆朝的律例是终身服侍皇室，不出宫不嫁人。
　　皇帝这样的回答让宛樱意外，但也没话好说，毕竟有理有据，法不可废。不过这却让一个人不高兴了。唉，没有这个人的插手我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样尴尬的境地。
　　谁？还能有谁！就是那个视祈敛眉为眼中钉的皇后。我都已经用行动表示了不侍君王的意思了，她居然还是对我不放心。她的话大概意思是：虽然是女官，按理是终身不得出宫的，可是宛樱是皇帝的外甥，也算是皇室一员，就算是皇帝心疼外甥，送个能干的女官去照顾他也不是理法不容的。
　　她也就是想随便把我打发出宫就好了，哪怕是送到宛家人身边。最好是坏了我的名节，让皇帝即使是有心也不能动我。宆朝虽然于男女之防不大在意，对女子的贞洁却极其重视，民间女子失贞，轻则扫地出门，重则杀之以全祖宗声名。皇帝的后宫，即使是一个小小的随侍，也必须名声洁净，白壁无瑕。
　　如果只是把我调过去也还好了。于我，不过是换个地方，虽然舍不得眉儿，但说不定哪天宛樱觉得我对朱盈盈的婚姻没有威胁了，我还能回来，更说不定他大发好心一下，还还我自由呢。
　　皇后这样说，也算是合情合理，皇帝不好当众驳她的面子，也就同意的。
　　可惜，萧明他不同意。帝后都形成共识要让宛樱如愿，他不敢对这个大前提有所忿言，但他可以要求有个小前提。理由如下：祈敛眉虽为女官，却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宫女，平时照顾周到，细致体贴，更有救命之恩，况且花容月貌才思敏捷，堪为良配，本朝仁义治国，这样的美好少女，非要人家终身不嫁也是有违仁义的。现宛樱与敛眉既然是两情相悦，何不成人之美？也显得天家气度。
　　皇帝估计是酒喝高了昏了头，明明萧明的话表面上句句在理，实际上不用仔细推敲就能发现漏洞百出，他居然就同意了，差点直接就金口一开要赐婚。
　　皇后这时就更难容忍了，弄个女官到宛樱身边，左右不过是下人，现在却变成宛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她怎么愿意？那还不如让我留在宫里，反正有她在我也不能弄出什么花样来。总之，这个大便宜不能叫我捡到。
　　不过，她要把之前的话收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最后博弈结果，我成了宛樱的侧夫人。
　　他们之间的争斗，我成了牺牲品，可能，宛樱也算是个被陷害了的，虽然事情是他惹出来的，但人家的本意只是把我弄到他身边，方便就近监视，现在却多了个老婆，不是正室但怎么也是他第一个正式的老婆，而且还是皇帝赐婚，怠慢不得。
　　可是，我看他的样子却又不像是不甘愿，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想的。
　　想想萧明真是让我不明白，他怎么能睁眼说瞎话，什么我和宛樱两情相悦了？败坏我的名声还好说，我寻思他七拐八拐的心思，竟是隐隐约约把我卖了。
　　如果不是萧明的坚持，我不过是宛樱身边的女官。既然不侍君王，又怎么能委身宛樱，这样于皇帝是大大不敬了。再说了，宛樱对我没有男女之情，我本来就是安全的，退一万步说，即使他以后有什么歪念头，我也完全可以名正言顺拒绝他，不是无路可退。
　　萧明一定要我成为宛家人，成为宛樱的枕边人，他总不会以为我能帮他把宛樱甚至宛家拉到他的阵营？那未免太异想天开了！我这个棋子走好了，也不过能弄点宛家的消息给他，还不能明白是真的还是假的；弄不好，就是白搭上我的性命，更可能伤他和米憾同的感情。他实在没有道理这样做的。祈敛眉到底和萧明有什么默契，我不明不白地顺着她的轨迹走下去，到底是死无葬身之地，还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其实除了感觉到自己被他们当作了筹码，深陷这个泥淖不能脱身，我现在也不能弄明白萧明打的什么算盘，也许皇帝也在打什么算盘。只是一种直觉告诉我，危险。
　　米憾同到底是什么想法我不知道，那日看他的脸色也是实在不好。我当时太震惊，都没有注意他身边的新夫人。
　　事情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他没有只字片言，更没有来看过我，我虽然对他没有情意，却还是有点失落。不是为我，他怎么也该来看看敛眉吧，他和敛眉到底有什么样的约定，为了什么目标把感情都可以牺牲掉。

　　从那日的宴会后，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生，而受人摆布，或是拼着一个死，赌一把。
　　我曾经认为活下去是最要紧的，现在却怀疑起这个想法。
　　我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不属于我，彼此是两不相容的。这样活着，我不是林景。
　　曾经的一切，看来已经不是触手可及，甚至就像梦一样了，但是，那些刻在我的骨子里的，是不能失去的，我还有我的骄傲我的梦想，这些，在这一年多来，我几乎都是不敢想的，我以为我不想了，生活就会容易一点。我下意识地把林景藏起来，以为接受了属于祈敛眉的命运，就能当好祈敛眉，甚至我就是祈敛眉了。现在却发现，我还是林景，我的骨子里是林景，永远是林景。
　　我真的要在这样度过我余下的不知道多少年，浑浑噩噩不知春秋，把林景困死在心里？我屈服了，林景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祈敛眉，不是我。
　　既然生而无欢，何不拼个痛快？大大方方地活着，还我本来面目，即使是明天就丢了命，今天总还是无憾的。
　　想通了，作出决断，心里那些压地我抬不起头的东西仿佛一下子轻了。从这一刻开始，我是林景，只是林景！
　　你们要我嫁，好，我就嫁，只是飞出这堵高墙，你们谁也别想再左右我，我要为自己活了，要自由地活。

　　痛定思痛，壮士断腕。心境反而开阔了，坦坦然接受前路。
　　眉儿有点诧异我的心情变好，很宛转地问我怎么了。
　　我对她笑笑：“皇上的旨意已经下了，不是我不愿意就可以逃开的。既然不能逃避，也就只能接受了。说不定宛樱会对我不错的。”
　　眉儿有点困惑，“那姐姐就能不想米公子了吗？多年的感情，一下子，就放开可以吗？”
　　“傻瓜，他早就放开我了，我怎么不能放开他？”我反问她。其实我知道米憾同身不由己，但是，至少从表面上看，是他先放弃了敛眉。
　　“那个不一样，你们，还是……”眉儿想替米憾同辩解，却词穷。
　　我懒懒地对她笑，“眉儿以为我和他还有可能吗？为妾为婢？我何苦把自己逼到这样地境地，自尊任人践踏？他又能休妻娶我吗？那是要置朱小姐于何地，米憾同不是那么无情无义的人。我和他，缘份已是过眼烟云，盼望相守不过镜花水月，迟早要梦醒的。”祈敛眉已经死了，他们的缘份那一刻就已经散了。管他有什么约定，我不是祈敛眉，我不应该顾忌这么多。
　　可能是这些话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眉儿久久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打量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我闲闲地喝茶，也不在意她的失神。说出决绝的话，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脱去那些什么善解人意，什么无欲无求，委曲求全的外衣。
　　“姐姐，是这样想的？”眉儿冒出一句话，脸上是不合年龄的哀婉。
　　我正色道：“现在已经容不得我想什么了，重要的是他们怎么想的。你大可不必为我可惜，焉知这不是柳暗花明。”
　　“我不为姐姐，我为米公子可惜。”眉儿摇摇头，把脸侧过去，不再看我。“公子对姐姐，如珍如宝，一心一意，姐姐却这样看待他，他真的可怜。以前纵然光景再不好，姐姐提到公子时也还是心里高兴的，你有时候会和我讲你们小时候的事情，我听了好羡慕的，我没有这样一个好哥哥照顾。现在姐姐人大了，心也大了，就看不上公子了吗？公子是没有办法才娶了别人的，姐姐本来不是很明白吗，不是说今生不离不弃？这样的感情说放弃就放弃，姐姐怎么能说出口？”
　　出乎我的意料，真是出乎意料，我都没有话可以反驳她。他们的童年我不知道，但是，米憾同的情意我能感觉到，我想快刀斩乱麻，势必会伤害好多人，眉儿，米憾同，也许还有我不知道的人。我能吗？
　　我缓缓气，以尽量和缓的语气安慰眉儿，可惜收效甚微。

　　好几天，眉儿都对我淡淡的，有点冷战的意味。我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和她谈谈，在我离开这个地方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