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卓】掌中月》绯缺落

2、第一章 欢

　　雨下得很大。

　　街道上已经积了浅浅的泥水，马蹄踏上去，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马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在雨幕中显得沉闷而悠长。

　　赶车的是个年轻人，头发被寸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稳稳地攥着缰绳。

　　马是匹好马，但走得不快。不过不是因为路不好，而是车里坐着的人，经不起颠簸。

　　一只苍白的手将车帘掀开一角，手的主人语气淡淡道：“前面有家客栈，在那里休整一下吧。”

　　高渐飞回头看了一眼，雨帘虽模糊了他的视线，却依然能看清马车中的男人深遂的眼神，不由笑问：“你在关心我？”

　　话音未落，车帘就被放下了。

　　高渐飞也不在意，只是把鞭子甩得更响了些，马儿便跑了快了不少。

　　客栈的门面不大，上面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写着‘悦来’二字。

　　高渐飞勒住马，翻身跳下来，靴子踩进泥水里，溅了一裤腿的泥点。对于年轻人来说，身子都湿透了，也无所谓裤腿上的泥点了，只先撑开一把油纸伞，走到车旁，掀开车帘。

　　店小二正欲上前招待，就见车帘掀开一角，先探出的是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然后是半张脸。那脸轮廓极深，眉目如画，偏偏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虽唇上一撇短髭，下巴蓄着一撮修得极齐整的短须，却也因此衬得眉眼愈发深沉，连带着唇色都淡得像初春的桃花。

　　这人从车上下来时，店小二看得眼都直了。

　　高渐飞将伞稳稳举在紫衣人头顶，与他离了一掌的距离，生怕把对方的衣服沾湿了，让他本就阳气不足的身体着了寒，生出病症来。紫衣人都看也不看他，径直往客栈大门走去。

　　客栈的大堂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十几张方桌摆得整整齐齐，靠里的位置砌了一座半人高的台子，台上放着架鼓，而台下有一老人一少女的祖孙二人正在说书。

　　雨天留客，这大堂里坐了七八桌客人，喝茶的、喝酒的、磕瓜子的，烟气酒气混在一处，暖融融的一片嘈杂。

　　这时，店小二终于回过神来，急忙上前堆着笑脸道：“二位客官司，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高渐飞一边收伞，一边用内力烘干了身上的衣物。在烘干衣物的蒸腾热气中，笑吟吟道：“一间上房。”

　　“好嘞！”

　　店小二立时殷勤地要引着他们往里走，可高渐飞却被大堂中的动静给吸引了视线。

　　“笑啊？怎么不笑了？”七八岁的男孩有张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看着就是个粉妆玉琢的红孩儿。此时这红孩儿面无表情的瞅着那七八桌自见到他后便缩起脑袋的客人们，再可爱的样貌也藏不住眉目中的阴鸷，愤愤道：“刚才那么大声，怎么现在都变成哑巴了？”

　　说书人的孙女一脸浮夸的惊怪道：“爷爷，这小孩怎么这么凶啊？”

　　“哎呀，你知道他老子吗？”说书老人立时为孙女儿解起惑来：“他就是龙啸云的儿子。”

　　原来这说书老人及其孙女，正在客栈里说起小李飞刀李寻欢，以及麽刀门之女林诗音的故事，而一旦说起他们的，少不得就得提起李寻欢的结拜大哥，亦是林诗音丈夫的龙啸云。

　　孙小红每每谈及李寻欢，便多有推崇，而说起龙啸云，便是调侃他脸皮厚，明知义弟和林诗音是青梅竹马，早已定了情，偏还大模大样地抢了人家老婆，还抢了人家的房子，真是不要脸。

　　正是因此，才招来了被其羞辱的苦主之子，龙小云。

　　然而见到龙小云，孙小红也一点都不虚，反而摆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嗤笑道：“哦，就是那个伪君子的儿子啊。”

　　此话一出，龙小云的目光便脸刀子一样刮过孙小红的脸。

　　而随着龙小云脸色大变，跟在他身后，负责他安全的帮手少不得握紧了手上的刀柄。

　　就在这时，本该跟着店小二上楼的卓东来察觉到高渐飞没跟上来，索性让店小二先把房间备好，他们要先在大堂用膳。

　　就这样，高卓二人无视了大堂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高卓二人不以为意的模样，直引得龙小云及其帮手们侧目，店小二虽怕卷入其中，却还是缩头缩脑的跟了过来，堆笑道：“二位客官要点什么？小店有上好的女儿红、酱牛肉、醋溜鱼片……”

　　“一壶一好的热茶。”高渐飞打断他。

　　店小二愣了愣，许是没见过住上房的人只点一壶茶的，但瞧出高渐飞身上的江湖气，到底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去你准备了。

　　卓东来这才抬了抬眼皮，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淡淡道：“你不饿？”

　　“饿。”高渐飞笑着道：“但你得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点菜的事待会再说。”

　　卓东来如今是灵体寄于肉身，虽经萧泪血寻来的秘法将魂魄锁回自身躯壳之中，但终究于借尸还魂相仿，是以气血难通，手脚永远比常人凉上几分。

　　高渐飞这一路上，但凡停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找热茶热汤，便是热水也能将就，恨不得把他揣在怀里捂着。

　　少顷，热茶来了，高渐飞忙不迭为卓东来倒上一杯。

　　卓东来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中，他的眉眼更显疏离，高渐飞见他乖乖的把茶喝了，这才满意的开始点起菜来。

　　而大堂中央，龙小云虽觉得这两个突来的不速之客浑身古怪，可看他们并无插手之意，便继续与孙小红及说书老人对峙。

　　龙小云是个任性的孩子，而面前这祖孙二人敢当着他的面拿话羞辱他父亲，更让他心中的不满堆积更盛，不免放出话来。

　　可孙小红也不是省心的人物，当即就要继续说书，还笑盈盈的报幕：“今天正好讲到最精彩的一回，乃是伪君子夺妻夺产，真英雄远走天涯。”

　　眼见那说书老人要开始拉琴，孙小红则要登台敲鼓，欲正式开讲说书，直把龙小云气得浑身抖，立时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自下山来就一直绕着大镖局转，而少接触江湖的高渐飞却听出几分兴致来。他心性澄澈，即使在关乎卓东来的事情上会显出几分偏执，可也因此，只要不关乎卓东来，他便依然是那个直来直往的，有话便说的少年侠客。

　　如今听孙小红说要讲个精彩的故事，高渐飞目光炯炯的望着高台，生怕错过。

　　没了大镖局和司马超群做牵绊，卓东来自然不会故意生事，加之看在高渐飞是自己侄子的份上，倒是不介意再听一遍那段早已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

　　可他们想听，龙小云却不愿意听。他虽年幼，却是龙啸云唯一的儿子，自小金尊玉贵的长大，自然受不得被人当面折辱父亲。

　　只见龙小云的脸白一阵青一阵后，猛地转身，朝身后带来的帮手使了个眼色。

　　于是乎，一把大刀被其中一个帮手扔了出去。

　　眼见着大刀就要飞到高台上，插入小鼓之中，就见一支筷子急速而至，把那把大刀打偏落地。

　　高渐飞放下仅剩的那支筷子，目光在龙小云和他身后的两名帮手上扫了一圈，不满道：“你们能不能不要妨碍我听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