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卓】掌中月》绯缺落

3、第二章 那支筷

　　那支筷子斜斜插进桌面，入木三分，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龙小云的目光从那支筷子上移开，落在高渐飞脸上。他年纪虽小，却已懂得分辨江湖人的深浅，这一手看似随意，内里蕴着的那股子劲道却绝非等闲之辈能使得出来的。

　　“你是什么人？”龙小云问道，声音还带着几分童稚的清亮，可那眼神已有了超出年龄的阴沉。

　　高渐飞却懒得理他，偏过头去对店小二道：“再拿双筷子来。”

　　店小二应了一声，慌慌张张往后厨跑。

　　龙小云的脸色更难看了。凭着兴云庄在江湖里的地位，他在保定一带可谓是呼风唤雨惯了，何曾被人这般轻慢过？当下冷哼一声，朝身后二人道：“既然这位公子想听故事，那就让他听个够。”

　　身后二人会意，一个亮剑，一个把刀从桌面上拔了出来，尔后齐齐朝高渐飞这边逼了过来。

　　卓东来太了解高渐飞的功夫了，这两个人加在一起，还不够高渐手一合之力，所以他端着热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果然，高渐飞叹了口气，像是被人打断了兴致很是不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面前那壶热茶的茶盖便弹了起来，他随手一挥，壶盖在空中打了个旋，不偏不倚砸在那使刀汉子的手腕上。汉子吃痛，刀脱了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高渐飞身形一晃，已到了使剑汉子面前，两指夹住剑尖轻轻一拧，那柄精钢长剑便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汉子的虎口一震，剑也脱了手。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方才本就噤若寒蝉的客人们，此刻越发缩起了脖子往角落处躲，生怕惹祸上身。

　　龙小云的脸白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仅剩的一名帮手，张老爷的身上。

　　张老爷本以为只是教训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于那二人而言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倒是他成名之久，不好落得以大欺小的名头，便不曾出手，谁能想到不过一个回合，那二人就连兵器都丢了呢。张老爷审时度势，不好说自己能拿下那年纪轻轻，连剑都未出鞘就败退二人的小子，更别提此人身边还有个看不出深浅的紫衣人。

　　可龙啸云待他不薄，眼见着龙小云陷入劣势，他若头都不曾出，日后又有何脸面留在兴云庄。

　　思及此，张老爷扶正了龙小云的身子，再朝高渐飞拱了拱手，沉声道：“这位少侠好俊的功夫，不知师承何处？”

　　高渐飞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接过店小二递来的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含糊道：“我师父不让说。”

　　张老爷皱了皱眉，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龙小云扯住了袖子。

　　意识到张老爷不欲与高渐飞起冲突，龙小云就知道这回只能不了了之，便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走！”字来。

　　一行人灰溜溜地往客栈门口走去，经过高渐飞那张桌子时，龙小云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了高渐飞一眼，又看了始终纹丝不动的卓东来一眼，像是想认一认这两个不识时务，敢在保定驳兴云庄的面子的蠢货。

　　偏在这时，卓东来抬眸望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龙小云打了个寒噤。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深沉、漠然、仿佛能看穿你皮囊下的每一根骨头，却又全不在意。

　　龙小云在兴云庄里见过各路江湖豪客，他们有的冷漠、有的贪婪、有的残酷、有的痴妄，而这些都能在他们的眼神里透出来。可紫衣人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 ，龙小云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口冰窖里，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喜怒、没有好恶，甚至连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都欠奉，就只是看着你，像看在看一件东西，一样死活。

　　龙小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迅速快步走了出去，不一时就听到马蹄声响起，渐渐远了。

　　大堂像是活了过来，客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着方才那场风波。说书老人咳了一声，正要把那被打断的故事接上，店小二这才敢从柜台后面重新探出头来，把方才就备好的菜端了上来。

　　一碟醋溜鱼片，一盘酱牛肉，一盅火腿炖豆腐，还有两碗热腾腾的白米饭。菜色虽不算精致，但胜在分量实在，热气袅袅地往上升，在雨天的寒气里显得格外诱人。

　　高渐飞拿起筷子，先往卓东来碗里夹了一片鱼，又夹了两片酱牛肉，随即理所当然的说：“吃。”

　　卓东来垂眼看着碗里堆起来的那几片肉，沉默了片刻，还是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牛肉，送进嘴里。他吃东西的姿态极斯文，嚼得也慢，像是每一口都要细细品过才肯咽下去。高渐飞看着他吃，比自己吃了还高兴，这才端起自己的碗，扒了一大口饭。

　　孙小红就是在这个时候端着一碟子炒花生，笑嘻嘻地走到高渐飞桌前的。

　　“这位公子好身手。”孙小红把花生往桌上一放，自来熟地坐了下来，“我叫孙小红，刚才谢谢你啦。要不是你，我那面鼓可就要被劈成两半了，那鼓可是我自登台起用来现在的，金贵着呢。”

　　“举手之劳。”高渐飞见她大大方方的，也不见外，笑问：“那小孩什么来头？怎这般嚣张？”

　　“龙啸云的儿子呗。”孙小红撇撇嘴，“龙啸云那人，表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做的事可不怎么光彩。他儿子更是青出于蓝，才七八岁就带着打手在街上横着走，长大了还得了？”

　　孙小红说着，目光却往卓东来那边飘了飘，像是想说些什么，偏又给咽了回去。

　　卓东来始终没有开口，只慢慢吃着饭，夹着肉，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他胃口不大好，吃得不多，等到饭吃得还留了半碗，就被他轻轻搁在桌上，起身道：“上楼。”

　　高渐飞这才急了，再顾不上跟孙小红聊天，只把剩下菜都倒进自己碗下，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干净后连忙站起来，冲孙小红笑了笑：“姑娘见谅，我们先歇了。”

　　孙小红摆摆手：“去吧去吧。对了，还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姓高。”

　　“高公子慢走。”

　　高渐飞跟在卓东来身后往楼上走，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走在前面的卓东来脚步很稳，可高渐飞还是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虚虚护在他腰后，怕他踏空了。

　　卓东来即使没有回头，可只要高渐飞靠了过来，他就知道他想干嘛，不由蹙眉道：“把你的手给我收回去。”

　　“怕你摔着。”

　　“我不会摔。”

　　“知道了知道了。”

　　高渐飞口中说着知道了，实际却依然我行我素，根本不在乎卓东来的拒绝。而卓东来虽然不大高兴，可考虑到现在自己才刚刚复活，身边又没有可用之人，连喝杯茶都要靠着被萧泪血接济的高渐飞付钱，就没有真把高渐飞甩开，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进了房间，店小二已经按吩咐烧好了炭盆，屋里暖融融的。高渐飞关上门，一转身就看见卓东来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

　　雨还在下，天色暗沉沉的，压得人心头发闷。

　　“那个龙小云，”高渐飞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怕是记恨上我们了。”

　　“还不是你偏要听故事才招了这无妄之灾。”说完，卓东来没再理他，转而走向房中唯一的床榻，在床沿坐下后便闭上了眼睛，像是有些乏了。

　　高渐飞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就听出他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不由摇了摇头，上前帮他褪了外衣，脱了靴子，又将彼此都好生打理了一番，才抱着他躺下来。